风没有来处,至少在这片塬上,你永远搞不清它是从哪截沟里起身的,翻过哪道梁才到了你跟前。你只知道它来了,带着整个黄土高原的干渴和辽阔,从峁峂的豁口灌进来,把尘土卷起来,又扔下。我在陇东的塬上长大,自以为听懂了风,可走了那么多年才慢慢明白过来,那风声里藏着的密码,我怕是这辈子都破译不了。
十岁那年,初冬,我蹲在北山剜柴胡,塬上的风又干又硬,刮脸上跟父亲那双糙手似的。风扫过土崖的时候,会吹出哨音,尖、空,像从地底下挤出来。我当时人小,缩在黄土的褶子里,天地就剩下风声和我。可那天我忽然听见风里头有别的东西,不是冷,是远。是特别远的地方带来的消息,我没见过的沙漠、戈壁、长城的消息。
十七岁那个秋天,站在学校后山顶上。离家前的最后一个黄昏,太阳正往西边峁峂后面掉。风把夕阳吹散了,碎成一地金黄,落在干裂的沟渠里,落在塌了一半的窑洞口。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从今往后,我是被风吹走的人。
离家的早晨,母亲在灶台前烙干粮,灶火让风抽得呼呼响。我背着铺盖卷出院子,风在身后“咣”地把门带上,像句没说出口的嘱咐。
后来我去过不少地方。戈壁的风能把石头磨成沙,草原的风能把草场刮成白地,海边的风腥乎乎黏在皮肤上。可没有一种风,能像陇东塬上那样,让你觉得整个天地都活着,都在跟你说话。
五年前清明,回去给祖父上坟。车过六盘山隧道,我摇下车窗伸手出去,风从指缝穿过来,凉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就这凉,这手势。十二岁走二十里路上学,就这么割的手;母亲站村口送我上大学,就这么吹起她灰白的头发。车到村口,风忽然停了。安静得像等了谁一辈子。
这几年教女儿辨风声。她在南方长大,听惯了榕树间沙沙的柔声。我跟她说真正的风有脾气,会喊会哭。她听不懂。有些东西是长骨头里的,就像塬上的风声,早就不是声音了,是钙,是盐,是走多远都丢不掉的印子。
去年冬天,又站到北山上。快四十年了,风还是那个风,沟还是那些沟。夕阳又黄了,黄得像那些埋进土里的朝代。风从沟底爬上来,呜呜响,说不清是咳嗽还是笑。我竖起衣领,顺着风往山下走。身后风声渐远,身前风声又起。
一个人一辈子其实只在那么一个地方听过风,别处听到的,都是回音。
[青海]南坡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