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为中国报晓

日期:07-03
字号:
版面:第A13版:城记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流 扬州人,出版诗集《夜之眼》《时间与幻像》《漫行寄》,获“第八届博鳌诗歌节年度诗集奖”。

  渭水在暮色里流了三千年,总是一个流向。我站在宝鸡中国青铜器博物院的玻璃柜前,看何尊腹底的铭文拓片。那个“中”字,旗帜一般立在三千年前的风里;那个“国”字,以戈守城,以武卫疆。铸工浇筑铜液时不曾想到,这两个字至今是十四亿人每日挂在嘴边的名字。

  “宅兹中国”——第一次作为词组出现的“中国”,不在长安或洛阳,而在宝鸡。周人从这里出发,制礼作乐;秦人从这里崛起,一统天下。但这片土地见证的不仅有出发时的意气风发,更有鞠躬尽瘁后的悄然落幕。

  城南五十里,五丈原。公元234年秋天,诸葛亮率军第五次北伐,驻兵于此,与司马懿对峙百余日。他在此推演八阵图,分兵屯田,写下《又诫子书》。在一个寒露浸透衣襟的夜晚,营帐中那盏灯还是灭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石碑上刻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一生报效的,正是何尊铭文中那个初生的“中国”。他没能走到长安,却把自己留在了这片最早叫“中国”的土地上。

  距五丈原不远是张载祠。这位北宋大儒少年时在此研读,后来写下照耀千年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字字千钧!诸葛亮用生命守卫“中国”的疆土,张载则用思想照亮“中国”的灵魂。一文一武,一前一后,都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对“中国”最深刻的诠释。

  五丈原的风、张载祠的柏、何尊的铜绿,貌似无关,实为一体。诸葛亮星落前或许想过:我报效的“中国”,到底是什么?张载著书时或许自问:我立心的“天地”,究竟何在?答案其实早就铭于何尊内壁——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已经说了:这里,是天下的中央,是我们要用生命与思想共同守护的地方。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是对这方土地的承诺,张载的“为万世开太平”是对这方土地的愿景。

  那一夜客宿宝鸡,我得一梦。三千年前的铸工、一千八百年前的丞相、九百年前的夫子,在渭河边共饮。铸工说:我给了“中国”名字。丞相说:我护了“中国”疆土。夫子说:我传了“中国”魂魄。河水哗哗地响,他们一起转头看我:你呢?

  梦醒时天还没亮,窗外秦岭如黛,东方既白。我忽然明白,每一个时代的“中国”,都需要有人为她报晓——在长夜将尽时发出第一声啼鸣,在迷雾未散时指出光的方向。何尊是周人的报晓,五丈原是诸葛亮的报晓,横渠四句是张载的报晓。

  此时的我们,正站在新的拂晓前。宝鸡的黄土之下,青铜依然在暗处发光,那些“宅兹中国”的铭文仿佛晨星,等待在每一个黎明中被重新认读。为中国报晓,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壮举,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用安居、用忠诚、用思想、用平凡日子里不曾熄灭的信念,为这个三千年不改的名字,接续那一缕最初的光。

  天亮了。渭河上浮起万千霞光,像三千年前那炉铜液的颜色。何尊无言,却回答了所有追问。你站立的这片土地,从三千年前起,就叫中国。一代代先贤前赴后继争做报晓人,而今天,恰值你接续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