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我十四岁。记得那一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我头戴旧斗笠,脚穿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套鞋,艰难地行走在下染村到柏树村的乡村小道上。
因为没有棉袄,只穿着件春秋衣衫,为了遮挡风雪、勉强御寒,就在身上围了块农田用的旧塑料薄膜。一阵寒风夹着大雪吹来,冷得我止不住瑟瑟发抖。我不敢放慢脚步,一心要赶在清早之前到柏树村,恳请村副书记,为我的高中升学申请书签字批复。
见到副书记,我说明来意,双手递上申请书。副书记打量着我一身清寒模样,开口说道:“你这么大了,家里那么困难,还要读书?可以参加劳动,帮帮家里。”
寥寥数语,让我一时默然无助。读书是我心底深藏的念想,我不甘心早早困于田亩,一辈子面朝黄土。满心怅然之时,副书记的岳母心生恻隐,轻声劝道:“小孩子可怜,让他去读吧,给他签个字。”
这句温软的体谅,成了漫天寒雪里的一丝暖意。副书记听罢,提笔在申请书上写下一行批示:根据家庭情况,生活困难,超支700余元。看着这句含糊的批注,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村委会是否肯为我盖章放行。
揣着这份忐忑,我又顶着风雪,往三里外的村委会走去。四野白茫茫一片,路上不见行人,唯有风雪呼啸不停。身上的旧薄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寒气直透周身。赶路时分神,鞋头破洞里露在外面的大脚趾,猛地撞上路边一块尖利石头。钻心的痛感骤然袭来,裸露的脚趾当即磕破,鲜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在白雪之上,刺目又凄凉。
纵使身寒脚痛,我也只能咬牙坚持,一步步往前挪动。途中,遇上一位年长两岁的同乡同学。他身着厚实翻毛领半大衣,脚穿新鞋,手里撑着油纸伞,从容走在风雪里,安稳暖和。一样的寒冬腊月,却是全然不同的境遇。两人简单寒暄,擦肩而过,难言的滋味从心底翻涌而出,却也只能默默按下,藏于深处。
熬过一路风雪,总算走到村委会。屋里只有两人,一位是掌管公章的会计,另一位是驻村教书的知青刘老师。我颤抖着递上申请书,盼能得一份成全。会计看完批示,当即皱眉,面露为难:“这个批法,我怎么盖章。”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我心底仅剩的期许。眼前阻碍重重,一时看不到着落。就在我束手无策之际,刘老师出言相劝:“人家这么小的人,不读书去做什么?不能误了人家哦。”
会计听罢,长叹一声,随即抬手重重按下公章。“啪”的一声,一方鲜红的印章,稳稳落在纸面之上。那一刻,一路风雪寒凉、皮肉伤痛、忐忑不安,轰然散去。
章虽落下,心底的顾虑却未消散。那行关于家境困难的批示,始终让我忧心,怕入学之时生出波折。
这份心绪一直藏在心头,直到新学期开学。我将申请书交到陈老师手中,陈老师淡淡一瞥,随口说道:“同意就同意,写这么多干什么。”一句平实话语,轻轻抚平了所有顾虑,我终于安稳踏入学堂,得偿读书心愿。
岁月匆匆,几十年倏忽而过。如今人至暮年,每每回想起来,那年冬日的漫天风雪,那条踢破脚趾的乡间小道,早已深深烙在记忆里,铺就了我一生前行的路。而年少困境里不期而遇的温暖,滋养了我半生心性,指引我一世向善、踏实做人。人间冷暖万千,唯有雪中善意绵长,岁岁难忘。
[苏州]王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