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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像从前那样旅行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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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重庆]李晓

  一个叫杨淏的人,关掉手机网络,开始了大半个中国的旅行,回来以后,出了一本书,叫《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杨淏说,当他脱离互联网以后,虽然遇到了各种不便,但通过这些解决困难的过程,与人建立了更多真实的连接,心里是暖和的。

  在湖南的旅途,杨淏重读沈从文的《湘行散记》,一路从常德、桃源来到沅陵。夜里,他读到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书: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

  读到这里,杨淏泪湿眼眶,在旅途,他倍加思念家人,心心念念着家里牙膏、牙刷、拖鞋、酱油存放的地方。

  杨淏的旅行,是像古人那样的旅行。

  打开唐宋诗词,那些熠熠闪烁的经典永流传,大多是古人在旅途里写出的。遥想当年,古人翻越关山万重,穿过迢迢山河,去见一个友人,那时朋友间的思念,大地一样苍茫厚重,所以文字才会撼动心肠。不像现在,手指一动,天涯人可见,但情感被稀释消解了。

  1300年前,25岁的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带上再也简单不过的包裹,意气风发从峨眉山出发,乘舟沿江东下。“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少年人的行囊里,装着半轮明月,心随一江秋水,那时,他还有一颗不肯被功名捆缚的心。船过荆门,青年才俊的眼前豁然开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这是天赐的诗句。他把那静止的山川写得像在奔跑,似在奔流,天地慷慨打开,也打开了奔腾的心。

  重读这些经典诗词,汉字之美,情感之醇,会把一个人的灵魂深深滋养。古人的诗词文章,那是一次旅行的坐标,不是人头涌动的打卡,是内心涌流与万物相融,不是每次旅行都要发“朋友圈”,靠点赞如同精神输液,是真正把心寄托在了那个地方,是从此思念成林成海。

  万历35年的春天,20岁的徐霞客戴上母亲缝制的远游冠,毅然告别江阴老家,徒步走向浩淼太湖。这一走,就是34年。这一走,就是青丝到白头。这一走,就是功名利禄抛在身后。没有高铁的快速,没有酒店的灯红酒绿,当然也没有小红书的攻略,凭的是一双起了血泡的双脚,一根竹林里做成的拐杖,一双磨破了的旧鞋,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崇祯9年,51岁的他开启生命中最后的征途,深入西南蛮荒之地考察,历经4年,直到“两足俱废”才被抬回家乡。留下一部《徐霞客游记》光耀千秋,烛照史册。

  从前的旅行,已是遥远天幕的倒影,或退役的老船,在鸣笛中打着“再见”的手势。庆幸的是,我还有鲁大哥这样的老朋友。去年秋天,我收到一封信,邮戳显示是西北的一个小城。读了信我才知道,鲁大哥和妻子开始了他们的轻快人生之旅。鲁大哥说,他打算用5年时间,徒步考察有山水风韵的50座县城、50个古风漫漫的传统村落,然后慢慢静下来,吐纳过滤,写一本书。

  这多好!慢,是风吹时光的慢,是坦然从容的慢,是心流漫漫的慢,那冒着黑烟的绿皮火车、翩翩身姿的慢船只是一具外壳而已,真正附体的,还是一颗已然包浆的老灵魂。

  像从前那样旅行,满目青翠,我用手指头指指点点,世界太新,万物得重新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