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李厚尧
周老师蹲在新房子门槛前，手里攥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裹，里面是半斤泥土，刚从老宅院子里挖的。
按照此地风俗，进宅第一件事，便是撒一把故乡的土。
“慢着点，别撒偏了。”老伴儿在身后小声叮嘱。
灰白的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在崭新的地砖上铺成一道弯弯的线。周老师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第一天走进那所乡村中学，脚下也是这样的土路。那时的他，怀里揣着师范毕业证，口袋里只有五块钱。
新房子很大，一百四十平方米，光客厅就能摆下老宅整整三间屋的家具。可周老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儿子说这是好事，旧校合并到县城，老师也跟过来，住上大房子，该高兴才对。但高兴什么呢？那所中学里，有他栽下的梧桐，有他亲手砌的花坛，更有那些石板台阶，被一届届学生的脚步磨得发亮。现在说拆就拆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伴儿走过来，往他手里又塞了一撮土：“撒完进屋吃饭。”她不明白，这半斤黄土在老头子心里，分量怎么那么重。
周老师继续撒。第二把土落在阳台角落，那里他打算放一把藤椅，好日日看着远处的青山。可青山再青，也不是校门口那座了。那座山上有片野桃林，每年春天，学生们会折一枝悄悄放在他办公桌上。花瓣薄如蝉翼，带着露水，像少年欲言又止的心事。
第三把土，撒在厨房窗台下。这儿阳光最好，老伴儿说要种几盆小葱。周老师突然想起，学校厨房后墙根下也有一片小葱，是看门的老张头种的。每次下雨，葱叶上挂满水珠，绿得晃眼。老张头去年走了。
撒完了。红布包瘪下去，像一颗掏空了的心。周老师缓缓坐下来，冰凉的地砖硌着骨头，他却觉得踏实。这下面是土，是他从四十里外带回来的、浸透了粉笔灰和读书声的土。有了这层土，新房子才有了根。
天色暗了。老伴儿打开灯，暖黄的光漫过来，照见地上那道依稀的土痕。周老师站起来，忽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会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去新学校报到。而这包乡土，就让它静静地躺在地砖下吧。等春天来了，说不定能长出点什么——也许是一株野桃花，也许是一丛小葱，也许是四十年的岁月终于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