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在秦淮河边。那一年,爷爷从扬州老家来,一住就是六年。
每天放学,他总要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我们沿着河边走,走去学校后头的公交站,等那趟63路公交车回家。有时候爷爷会停下来,往河对岸望一望,我不知道他在望什么。也许是想起扬州老家的哪条溪,也许只是累了,歇一歇。我会有些无聊,不懂一个老人站在陌生城市的河边,心里会想些什么。六年的黄昏,秦淮河的水波里,一定映着我和爷爷的影子,一老一小,慢慢走成一种说不出的光景。那时候的秦淮河,还没有整治,水是浑的,夏天偶尔还泛些气味。我总觉得它不过是一条臭水沟,不懂大人们为什么总要说起它。
初中时,家搬到了秦淮河附近,反倒很少经过。课业多起来,新奇的事物也多起来。秦淮河渐渐成了知名景点,游客多了,两岸的画舫更多了。我却对它生出些莫名的疏远,甚至有些嗤之以鼻——大约少年人总爱瞧不起身边的东西,觉得远处才有风景。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初三那年春天,临近中考,学校组织去中国科举博物馆。我记得老师说去拜拜文曲星,讨个好兆头。我们便换上红色的状元服,戴上状元帽,站在秦淮河边照相。手里那张黄灿灿的金花榜帖,影子落在水里,绿波一荡,那金色便碎了,碎成许多个“中”字,随着水波荡开去。
处于高中阶段的我,秦淮河成了偶尔的偶尔。难得有机会和同学在附近闲逛,走着走着,又走到老门东,走过夫子庙,走到秦淮河边。我总是在看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河水一隅时,笑着嗔怪:“怎么又走回来了!多少遍了!”同学也笑。然后我们谈笑着沿着河道走,话匣子和河水一起滔滔不绝地淌向过往,漫过当下,伸向未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想起这些事。
如今,秦淮河水清得多了,两岸门庭若市,游客络绎不绝。我又从它身边搬走了,鲜少再与它相见,只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些事忽然都跃然纸上——爷爷走在前面,书包在他背上晃;红色的状元服,水里的金花榜帖;还有那些沿着河道的、不知愁的傍晚。
[南京]乐佳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