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睿恺 曼切斯特大学会议口译硕士,热爱旅行,翻译出版7部小说及散文。
我和同行的友人坐上狭窄的四轮马车,穿着靛蓝牛仔裤,留着络腮胡的马车夫乔治就跨上了车厢前面的驾车位,发出指令,马儿就不慌不忙地行走起来。
这里是地中海国家马耳他的前首都,拥有超过4000年历史的姆迪纳古城,在城市发展之初,是腓尼基人在此筑起了防御性的围墙。罗马人后来扩大了这片土地上稠密的建筑,而姆迪纳这个名字则是九世纪时,由阿拉伯人带来的,意为“围起来的城市”。这座古城如今禁止汽车驶入,白天安静得像被施了魔法,故也称“寂静之城”,若想沿着姆迪纳悠长而狭窄的古老街道,欣赏这里各个历史时期的恢弘建筑,以及每一座大门上艺术感十足的门把手,要么徒步,要么坐上马车。
看到我们是东方面孔,马车夫乔治竟用老子《道德经》中的名言与我们对暗号:“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Let's go。”很奇特,我们就这样选定了马车夫,不仅是因为他一眼猜出我们是中国人,还因为他说这几句话时,中文发音颇为准确。其实,到了车上我们就发现,这几句老子的话,是乔治唯一会讲的中文,他是一个“狡猾”的马车夫,见到英国人,会讲罗素的名言;见到德国人,会讲康德的名言;见到法国人,会讲笛卡尔的名言,故而,他的马简直是这座城的“劳模”。这倒也不是乔治故意抢别人的生意,而是因为他上大学时,念的专业就是哲学,很多哲学家的思想,已经像这里被马蹄磨光的石子路一样,一块又一块地镶嵌在他的脑海里。老子是他最喜欢的东方哲学家,因此,他硬是靠着国际音标,背会了这几句格言。
我很好奇:“学了哲学,为什么要回来当马车夫?”
乔治取下鸭舌帽,挠挠头,用英语回答:“没办法,我想念妈妈做的兔肉炖锅了。这里的网红餐厅像Medina Restaurant,也会做兔肉炖锅,不过,我妈妈的兔肉炖锅,连洋葱、月桂叶和胡萝卜都是自己种的,那是全欧洲独一份,别人怎么比?”我们忍着笑点头,不敢反驳。
乔治是一个好导游,不过,他也有一个弱点,就是每段介绍的背后,都会情不自禁地带出“我妈妈”,比如,他提醒我们抬头,欣赏五彩木门窗和门楣上的纹章,前一句刚提到“这纹章就是诺尔曼人统治时期的贵族印鉴”,后一句就会说“我妈妈也有家族纹章,她如今给朋友寄贺卡时,还会拿出小小的木头纹章来盖。那是我外祖父特意留给她的。”又比如,他提醒我们看挂在每家门前的暖光灯,先说“晚上你们一定要来散步,灯一亮,石头房子金灿灿的,每块石头都是蜂蜜色”,接着一定会提到,“我妈妈还养着6箱蜜蜂呢,个头都比别处的蜜蜂大,割下来的蜜,是琥珀色的。”
不知为什么,他的讲述一点也不“妈宝”,而是轻柔展现了曾在异国生活了15年的人,一定要回到故土的决心,那是经历生活的磨砺后,游子终于回到妈妈近旁的释然。
姆迪纳的旅行令人难忘,不仅因为这里是《权力的游戏》第一季“君临城”的取景地,站在悬崖边俯瞰地中海时,剧迷瞬间能脑补出龙妈登陆的场面,也不仅仅因为中世纪城墙搭配着如凤凰莅临的巨大三角梅,形成沧桑与鲜活的强烈对照,更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个马车夫越来越炽热的乡情。
乔治说:没有远离故乡,就不会知道,你心尖上,有地球上再好的地方,都无法替代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