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晨光,不燥不烈。浩渺湖面被清风细细熨平,粼粼波光顺着水岸绵延,与天光云影相融。
我喜欢这个小城里的湖泊,温润、亲民。两年前来开州,面对汉丰湖的黄昏,还写下了“我看见一滴泪,波光粼粼/不是最重也不是最轻/刚好载得动/一千年的沉,一千年的浮”这样的诗句。
“去湖对面走走,说不定能捡几句好诗。”开州作协的朋友热情邀我。发船还需等十几分钟,正好漫步南城故津码头。这里是临水观景的佳处,游人不少。我候着渡船,在此眺望彼岸,满心都是寻访旧土风物的恬淡心境。突然,一阵粗粝的嗓音划破静谧。那是男高音,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反复摩挲糙木板,没有半分婉转悠扬,剩下的只是突兀。伴奏的二胡声更是磕绊,指法生涩,音调飘忽,如初学者的锯木声,吱吱呀呀,散在风里。
这般雅致的湖山胜境,怎会被杂乱聒噪的声响惊扰?我下意识蹙眉,只想快步避开这刺耳的噪音。没想到,绕过一丛青翠浓密的菖蒲,画面豁然明朗——并无围观人群,临湖广场边,一位年逾八旬的老者,正在引吭高歌。他左手稳稳按住二胡琴弦,右手缓缓运弓,每一个动作都规整认真,不疾不徐,带着近乎执拗的郑重。
歌声依旧沙哑,弦音依旧断续。我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轻转,才留意到旁边还有辆黑色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与他年岁相仿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整整齐齐,面容温和清润,显然腿脚不便,膝间平铺一条素色薄毯。她微微仰头,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眼神虔诚,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每一次用力而破音,她便轻轻附和;二胡弦音跌宕起伏,她眼底也满是欢喜。一曲终了,她缓缓回神,眉眼舒展,脸上绽放出笑容。她抬起双手,轻轻鼓掌。仿佛这是二人的舞台。
他察觉到一旁的我,略显局促地一笑,俯身为她掖好滑落的薄毯,顺便在耳边细语。她点点头,痴痴望着他。
他笨拙认真的吟唱,她虔诚温柔的聆听,忽然让我心生愧意:声音最动人的内核,岂不是藏在旋律里的真心与深情?
登船的催促声中,我转身走向码头。身后的歌声依旧沙哑,弦音依旧断续。我告诉同行的当地朋友,在汉丰湖初夏的晨光里,我邂逅到一段最朴素的深情,聆听到世间最动人的男高音。
[重庆]廖黑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