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总得有一个故乡在心里托底,不然在城里走路,会觉得腿脚发软,在城里望云,会觉得眼神空洞。
故土老家于我,其实就是一个小小村子,在县域图上能找到标记。老家村子里有宋家菜地、王家老院、村头黄葛树,我在城里的乡愁,就是对这些地方的牵肠挂肚。
到城里后,我一趟趟回到老家村子,它的面目由模糊到清晰,又由清晰到模糊。有天,我突然想为老家村子画一张地图,不为导航,只为让思乡者的步履一一抵达。
有一个人帮我把这个梦想实现了。今年83岁的侯大叔,是这张地图的原创者。为了描摹出村子,侯大叔常常站在村子最高处。天幕上,一朵朵白云如悬挂的棉被,大叔手搭凉棚眯眼打量着周边的山岭沟壑,一张地图,便在他心中哗啦啦打开。
8年前的深秋,这张浸透侯大叔心血的地图终于出炉。这张地图用铅笔笨拙地绘出山脉轮廓、河流走向、村落间距、房屋形态,带着大叔双手老茧反复摩挲后留下的凹痕。地图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像大叔的掌心纹路,粗糙、温厚,一张地图,藏着大叔无数个伏在灯下琢磨、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深思的日夜。草图出来后,大叔又用彩铅一层层涂色加浓,比如赭石是坡地,靛青是溪沟,鹅黄是打谷场边的那片银杏。颜色垒叠厚实,像把大叔胸腔里的村容村貌都绵绵实实揉进了地图的每一条纸纹里。
地图上的村子,像一个骆驼形状,在两座高耸的山峰下,是蔓延成一片“骆驼”身子般起伏蜿蜒的丘陵和田园阡陌。我常凝视着大叔送的这张地图,能感觉到村子的毛细血管,已融入我的血脉。
侯大叔家的房子,在“驼峰”高昂的山梁上。这些年来,他一直拒绝进城跟儿子居住,他在村里耕种了2亩多田地,还常给我担来新鲜的土豆、藕、山药、大豆和稻米。
侯大叔对村子熟透了,源于他在村子里做义务调解员40多年。他虽只有小学文化,但已读了好几十本法律书籍。40多年来,大叔调解了村子里的各类民事纠纷上千件,其中有一些“经典案例”还记在他几个发黄的笔记本上。“这个,我告诉你,必须作为家史传下去。”有一次,我同大叔喝酒,他晃着笔记本对我说。我点点头:“村史里也要记一笔。”我对大叔信誓旦旦说过,要写一部我们村的村史。
侯大叔总是挎着一个黄书包,里面装着法律书籍、纸和笔,他风尘仆仆地奔走在山梁上,比镇长还忙。他去村子里调解,有时还要以村子的名义起草调解协议之类的文书。每调解成功一次,大叔就如同存上了一笔钱,那个欣慰和满足,让他望人的眼神愈发有光。“给我电话,我就来。”这是大叔的口头禅。我们这个村子的村规民约,修改了好多次,大叔也是主要的参与者之一。
而今,村子寂寞了,侯大叔手机响起的次数也不如以前那么频繁。有一次我回乡,见他不时掏出手机看看,生怕漏过一个调解来电。我转身走出去,拨响了大叔的电话,只听一个声音马上传来:“我是……”等发现是我在和他开玩笑时,他有些生气,坐在那里一阵沉默。我突然发现,这个花白头发的佝偻老头儿,是我们这个村庄的“守护神”,他像老井一样顽强地镶嵌在故土之上,根植在我心深处,成为根须漫漫的故乡。
[重庆]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