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宋纯
我认识周会计时，他已经不是会计了。周会计既不会用电脑做报表，也不会算复杂的报税，于是，学校领导就安排他到总务处帮忙，收收学生餐费，发发劳保用品。
一日在食堂打饭，他排在我的前面，也许他想表示友好，于是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今天事情多，中午没时间回去烧饭，就给老娘打点饭。老娘90岁了，能吃能喝。我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周会计：一张圆脸上的皮肤苍白，深蓝色的全棉工装，眼神里还有一点孩童的天真。
回到办公室，我随口问同事，周会计到底多大了。同事说，年纪挺大了，退休留用十几年了。我随口说了句“一定是他的身体特别好”，便一头扎进工作中，丝毫没有会意同事投来的复杂眼神。
暑假结束的时候，我又在总务处门口碰到了他，他把一个纸箱子往外搬。我说“周会计，这是干啥呀？”他抬头看看我，说“哎，不做了，不做了。”我说：“你年年喊不做，年年都在做。”他说：“儿子肺炎，我和老婆要去医院照顾他。”他又看看我，说“你家孩子还小，照顾起来肯定很累的，你也蛮辛苦的。”我安慰他，肺炎住院积极治疗是能治好的，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他点点头，脸色苍白，神色依旧从容又坦然。我便料他过段时间定会回来。
开学后，周会计的那张办公桌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胖女人。四个月时间眨眼飞逝，那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我走进暖气十足的总务处，领水笔。胖女人将我的姓名输入进电脑。我问她，周会计呢？怎么老不回来？“周会计？哦，他不做了，这才招我进来的。”
我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一次，我在办公室里准备班会课，主题是关注唐氏儿。同事甲说：“周会计的儿子不就是唐氏儿吗？”同事乙说：“他的独生子一直身体不好，学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留用周会计的，帮他们家解决点经济上的困难。听说今年夏末得了重症肺炎，人就没了，四十多岁了。”
我像被闪电击中，眼前突然出现周会计那张神色坦然的脸，我猛然领悟到那种平静是由40多年的不眠之夜熬成，心里不免一阵绞痛：总有一种人，是在命运的重创之后，依旧能爬起身来，擦干血泪，坦然而平静地继续前进，他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平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