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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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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虾米汤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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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新余]刘军生

  十碗菜,是老家待客的最高礼数。红白喜事,连每年的春节,都要摆出来。碗是大海碗,菜是实实在在的硬菜。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十碗菜的内容也悄悄在变,牛羊肉取代了从前的猪肉鸡肉,油水更足,颜色更鲜亮。

  可有一碗,任怎么变都雷打不动——虾米汤。满桌荤腥里,只要它一端上桌,人人都会先舀一勺,呲溜呲溜喝上一口。好喝!却难做。

  能做虾米汤的师傅,在村里受人敬重。主家提前几日就要去请,请来了,便把一切交付给他。第一步是熬汤。师傅把猪肉洗净,整块放进大锅,倒上清水,灶膛里架上茶树柴,慢慢煮。火不能急,急了肉就老,汤也浊。要用那种不大不小的火,让井水一直在锅里咕嘟着,又不翻滚得太厉害。煮着煮着,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师傅拿着长柄笊篱,耐心地撇。等沫子撇干净,汤面渐渐清亮起来,颜色也从清转白,是那种米汤样的乳白,稠稠的,亮亮的。这时候肉熟了,捞出来另作他用。那锅汤,才是虾米汤的魂。

  汤盛在桶里备用。师傅刷干净锅,火烧得锅底泛红,舀一勺茶油倒进去。茶油是山里自己榨的,颜色深黄,有一股特别的香气。油热了,把事先碾碎的花生米倒进去。花生米要碾得细,又不能成末,得留着些颗粒感。它们在油里一炸,香味立刻窜出来,满厨房都是。这时,把那锅白汤倒进去,灶膛里换成小火,慢慢炆。这一炆,就是两个时辰。这时候酒席可以慢慢上菜了,汤在锅里不声不响地滚着,花生米的香一点点融进去,肉香、油香、柴火香,都搅在了一处。

  自家磨的豆腐,切成花生米大小的丁,白生生一堆,等着。等汤炆得差不多了,就把豆腐倒进去。豆腐在汤里翻几个滚,便吸饱了汤汁,变得胖乎乎。这时候该鸡蛋上场了。鸡蛋打在大盆里,拿筷子反复搅。这是个力气活,也是细活,要搅得蛋黄蛋清完完全全分不开,融成一体,挑起来成一条线才行。师傅端着盆,顺着锅沿,让蛋液慢慢流进去,另一只手拿着锅铲,不停地顺时针搅动。蛋液遇热,立刻散成千万缕金黄的丝,在汤里漂着,转着。

  最后一步是勾芡。芡粉用冷水化开,也是顺着锅沿倒,这回要逆时针搅。师傅说,顺时是请,逆时是留,要把这汤的滋味都留在锅里。他的手在锅里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汤渐渐稠了。这时候厨房里已经香得不成样子。花生的焦香,豆腐的清香,肉油润出来的厚香,混在一起,缠在一起,从门缝里钻出去,在院子里飘着,惹得等开席的人直吸鼻子。

  虾米汤上桌是有规矩的,等海带丝那碗菜端上来,前头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了几轮,这才隆重端出来。刚出锅的汤烫嘴,得小心吹着,抿一口,鲜味就在舌尖上化开。花生的香是底子,豆腐的嫩是点缀,蛋花是飘在云里的金丝,都裹在那一口浓稠里。天冷时喝一碗,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有那喝醉了的,红着脸,歪着头,灌下一碗,不多时便清醒了,又嚷嚷着要喝。席间只听见“呲溜呲溜”的喝汤声,偶尔有人抬起头,咂咂嘴,点个头,也不说话,又低头去舀第二碗。

  说来也怪,这汤叫虾米汤,里头却没有一丁点虾米。小时候也问过大人,大人们也说不清,只说老辈子就这么叫的。我想,大概是那汤的颜色,乳白里透着点点金黄,像极了小河沟里捞上来的小虾米吧。又或者,是那鲜味,鲜得让人想起虾米来。这都不重要了。在老家,虾米汤就是虾米汤,没有虾米的虾米汤。

  这些年回去得少了。偶尔回去,也难得赶上谁家办喜事。上次吃虾米汤,还是三年前,堂弟结婚。席面摆在祠堂里,一溜二十几桌,热闹得很。虾米汤端上来的时候,我特意多舀了一碗。味道没变,还是小时候那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