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6周岁的婆婆,终于搬离了她的“老窝”,从扬州到了南京,开始与我们一起生活。
婆婆离开扬州是“不得不”:年岁已高,脑淤血后遗症,老家的姐姐妹妹都已经自顾不暇。婆婆并不感慨万千,她收拾了不多的衣物,带着几包药物和补品,义无反顾来到了南京。然后,全力投入到日常,尽力融进我们的生活。
婆婆在79岁那一年脑淤血偏瘫,半边身子和左手不可逆转地无法使上力气。但经过她自己天长日久的康复训练,她能够自己拄拐走一会。一般叫她吃饭的时候,她会开始走,从她的房间床边走到饭桌前,约10步,要走好几分钟。这10步,是她不服输的性情得来的成果。
每一次开始行走,她都要先自己暗自喊话:一二一、一二一。她的脑部无法指挥左腿肌群,但右腿使劲拖拽着左腿,发出指令:一定要跟上!看到她努力的样子,让人不由觉得,自己也要振奋啊!
她的手无法拧干毛巾,却总是将内衣裤藏起来,夜深人静时自己悄悄坐在老人椅上慢慢搓揉,拧不干,就自己搭建一个挂东西的地方:将她挠痒痒的“不求人”架起来,压一本厚的医学书,又将衣架搭在棍儿上,下面放自己的洗脚盆接水——我收拾她房间时看到这个场景,想象她一点、一点慢慢挪动步子,想办法将内衣挂在隐秘角落的样子,心中不免感慨。医生出身的婆婆,有着知识分子独有的矜持与倔强……每每看到她全力保持“一切还在掌控中”的状态,我对她,就生出敬重。
“妈妈,有事叫我。”我说。但基本上她不会叫我。
晚上8点,她准备开始晚间功课:泡脚。此时她会打开收音机播放老歌,一边泡脚,一边跟着哼歌。旁边放着小壶热水,冷了就加进去,一直到热水用完。
今年婆婆不在扬州了,逢年过节,拜会她的晚辈几乎没有。亲戚和晚辈忙于生计,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想起对老人嘘寒问暖也可以理解。
有一晚,听到婆婆在泡脚的时候嘟嘟囔囔。“小蚊子好久没见了啊。”她正坐在老人椅上,将脚一只一只搬进脚盆里,然后弓背,伸出右手抚摸脚踝。她微微闭着眼睛:“忘记我这个姑妈了?不像话。”她抬起身,哼着什么不知名的歌,又自语道:“他还是不错的,我脑淤血住院的时候来看我,给我包了钱……不过我教他炒股,给他推荐股票,也给他赚回头了。”她小声笑起来,“我还每年给他孩子发压岁钱,我不亏待他的。”小蚊子是她大哥的孩子,也五十多岁了,在她眼里,他还一直是那个需要时时惦念、照顾的“小蚊子”。
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刻,我们都不去打搅她。这是我婆婆的自洽时刻。年老与疾病将她的身体慢慢禁锢住,很多问题她没法亲身解决,情绪有时没法疏解,但婆婆每每用这样自言自语的方式,将骨鲠在喉的一些郁结,慢慢开解掉了。例如,这位“不懂事”“没有来问安”的侄子,最后在她的回忆里,也是拥有很多温暖过往的仁善之辈……
婆婆泡完脚,哼着歌,慢慢移到床前,对着客厅,更像对自己说,“睡觉睡觉,明天再说。”关门熄灯,她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安静。有时,听到她笃定又自信地劝自己“明天再说”,我就会想起小说《飘》里郝思嘉的名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是的,虽然年岁不同、经历迥异,但我婆婆骨子里的韧性,可是不输要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郝思嘉呢。
[南京]周水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