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琍玲 制造业工作者,热爱咖啡,写作。
二月的夏威夷,开着车窗也不觉得冷。风从太平洋深处吹上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外孙女刚上小学一年级,听说要去看火山,兴奋得小脸通红,一路上盯着窗外看,忽然,她尖叫起来:“阿婆阿婆,那里有红花!”
我顺着她小小的手指望过去。焦黑的岩石缝隙里,立着几株矮小的树。树干虬曲盘错,像是从石头里硬生生拧出来的。就在那些扭曲的枝干顶端,开着一簇簇鲜红的花。
“那是火山花,英文名叫‘ōhi‘a。”导游老张把车停稳,指给我们看,“这石头缝里连土都没有,它偏偏能活。”
外孙女第一个跳下车,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到树前。她踮起脚尖,伸出食指,想碰一碰花瓣,又缩回来,回头望我:“阿婆,我可以摸吗?”我点点头。她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回头:“软的!像毛笔!”
我也走过去,蹲下身看。花瓣薄得透光,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整朵花像在燃烧,又像在流泪。我伸手抚了抚那虬曲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竟有一种微微的温热。那温度让我恍惚觉得,这棵树体内至今还流淌着岩浆,滚烫的、不肯冷却的。
老张站在我们身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抹抹嘴,“这花还有一个传说呢。”他说,火山女神佩蕾爱上了一个叫‘ōhi‘a的土著青年,青年却深爱自己的恋人Lehua。女神被拒后大怒,将‘ōhi‘a变成了一棵扭曲的树。Lehua在山顶哭了很久,终于求得女神心软,但神力既出,无法挽回。女神只能让Lehua的灵魂化作花朵,永远开在‘ōhi‘a的枝头。从此这树就叫‘ōhi‘a lehua——恋人的名字嵌进树的身体,再也分不开了。
外孙女仰着头,看了那树好久。忽然,她拽拽我的衣角,声音小小的:“阿婆,那个女神为什么不自己嫁给那个哥哥呢?她把他变成树,自己不是更见不到他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孩子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爱若是占有,被爱的人便成了囚徒。佩蕾把‘ōhi‘a锁进一棵树里,困住了他的一生,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心。而Lehua,她化成花朵开在爱人枝头,从此风雨同担,日晒同受——那不是囚禁,那是自己甘愿走进去的。
阳光正好从云层侧面泼下来,整棵树忽然亮得像一盏灯。红色的花朵在黑色的枝干上跳跃,像无数颗小小的心脏同时搏动。我忽然想,这花之所以这样红,大约不只是火山灰的缘故。那是Lehua的血色,是一颗心燃烧到最后、依然不肯熄灭的颜色。她不是长在树旁的藤,她是开在树上的花。从此他们共用一套根系,同饮一滴雨水,一起扛太平洋的风暴。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一部分。
老张说,火山喷发后,滚烫的岩浆流入大海,冷却成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第一个到来的生命就是‘ōhi‘a。它们的种子能随风飘来,能在几乎没有土壤的岩石缝里发芽,能用根系一点点穿透坚硬的石头,为自己争得立足之地。没有泥土,没有荫蔽,甚至没有同伴。就那么孤独地、倔强地在废墟上举起了一团火。
回程的车上,外孙女手里还攥着一片枯叶,说要带回去送给同桌。女儿靠窗,望着外面飞退的黑色荒原,忽然轻声说:“妈,你看那花像不像咱家阳台上的仙人掌?也是石头缝里长的,也是开红花。”我愣了一下,笑了。天下的生命大约都一样——不管在夏威夷的火山岩上,还是在南京家里的阳台上,能活下来的,都有自己的筋骨。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黑色终于从视野里退尽。我闭上眼,眼前那团火还在,在漆黑的岩石上静静地烧着。它烧了千年万年,也许还会再烧千年万年。而我们不过是恰巧路过,恰巧看见,恰巧被一朵花照亮了某一小段光阴。
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