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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一块砚台的独白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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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4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是一块砚台。端石,老坑,眉纹如远山。被工匠从端溪河床里凿出来的那天,是光绪二十一年。

  1928年腊月里,沈先生从旧货摊上把我买了回来,摊主开价两角钱,他翻遍了全身只找出一角八分,就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抵了,旁边有人笑他,为这么一块破石头,真值得吗。他没说话,用袖口擦去我身上的灰,低低说了一句:

  石不可以无纹,人不可以无骨。

  1931年的一个雨夜,有人敲门。

  来人穿着一身锃亮的西装,从皮包里摸出一袋银元撂在桌上,道:“请沈先生行个方便,成绩单上改几笔,把几个孩子的分数往上拨一拨,这些钱就是你的。”

  银元堆成小山,油灯的火焰被压得跳了一下。

  沈先生研墨,我能感觉到墨条在我身上碾过的涩劲儿,墨条一圈比一圈转得慢,好像他正把自己的决心也一下一下磨进去。

  他提起笔,笔尖微微颤了一下,那石头一样的沉默,比愤怒还要重。

  他写下:宁向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1937年,战火漫过江南。

  学校要西迁,夫人说,一块石头,为什么老是形影不离,沈先生把我裹在怀里,像抱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

  路上走了三个月,炸弹像冰雹一样往下落,他扑进沟渠里,把我压在身子底下,碎石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滴在我身上,血是热的,比墨还要热。

  那股热钻进我的身子,像要把人的温度永远烙在里头,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下来,咚,咚,咚,又快又发沉,可他的手始终没松开。

  到了四川,祠堂变成了教室,没有墨,没有纸,他就在沙盘上教写字,他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当中,嗓子沙哑,声音却稳稳当当。

  他对孩子们讲,笔管里头是空的,可写出来的字不能空,字里头有骨气,将来你们的腰杆才能挺得起来。

  笔底要有骨,墨里要有魂。

  一个少年问,“先生,魂是什么东西?”

  沈先生把我举起来,对着从屋顶漏下的那点天光,石纹在光里流动,像远处的山眉,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魂就是,天地之间,什么都空空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你也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烈士,1942年在湘西牺牲了,他胸口里揣着一封信,血把纸都浸透了,但有一行字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教我:生当清廉,死亦干净,学生不敢忘。

  [徐州]严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