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张厂摩挲着早年他结婚时与亲友的合影,指着照片里的清瘦中年人轻声说:“这是我学技术的启蒙师父,分开几十年了,我真想他。”
故事要从1983年说起,那年张厂刚满十八岁,从山东德州的农村老家,来到安徽宿州的一家国营企业,被分到了铆焊车间当学徒。只有初中学历的他,刚进车间时对着满墙的铆工图纸,像个不认字的文盲,半点儿也摸不着头脑。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性子腼腆,害羞得像个小姑娘,明明一肚子疑问,却硬是不敢开口问师父,只敢默默跟在前辈身后打下手。
张厂每天第一个到车间,早早生炉烧好开水,等师父们到岗时,暖壶都灌满了,立刻可以沏茶;下班时,他又总是最后一个走,仔细检查电源、关好门窗才离开。车间里的老师傅们都喜欢这个踏实勤快的年轻小伙,比张厂大十一岁的张师傅更是格外留意他。
张师傅是安徽阜阳人,是车间里顶有名的铆工技师,当年,工厂还专门派他去安徽工业大学进修过,他平时住在厂里的单人宿舍,和张厂楼上楼下是邻居。见张厂老实本分又肯吃苦,张师傅主动提出来,每天下班后教他看图纸、学放样。那时候,师徒俩兜里都不宽裕,张师傅自掏腰包买了硬板纸,扛着自己的专业技术书就往张厂的宿舍跑,第一节课就笑着说:“咱不着急,先从最简单的来。”
教三视图的时候,张师傅怕他听不懂,一边讲“肉眼能看见的轮廓画实线,背面看不见的地方就画虚线”,一边拿手里的硬板纸折出一个小纸盒,再在纸上画出盒子的三视图。张厂一会儿看看手里的纸盒子,一会儿对照纸上的图,心里那层糊了好久的窗户纸,一下子就捅透了。
等张厂慢慢能看懂简单图纸,张师傅又接着教他放样。他特意从家里带了一把自己用的水壶,对着张厂说:“当个合格的铆工,光看得懂图纸不行,得会放样下料。”说完就掏出尺子量尺寸,一笔一画画在硬纸板上,剪下来一块块拼好,没一会儿,一只皱巴巴却轮廓分明的纸水壶就摆在了张厂面前。张厂又惊又喜,跟着张师傅一步步学,没两年就把铆工的看家本领摸得透透的。
日子久了,这对相差十一岁的师徒,处得比亲兄弟还亲。后来张厂结婚生子,第一份邀请喝喜酒的请柬一定是送到张师傅手里。可谁料到,没过几年,张师傅因为身体不好,提前回了老家,那时候通讯还不发达,张师傅搬家后,一来二去两人就断了联系。2002年,张厂也从老厂离职,辗转来到苏州,成了我的同事,自打那时候起,“找到张师傅,去看看他”就成了他挂在嘴边的愿望。
这些年,只要张厂回宿州看望母亲,总要拉上老同事,四处打听张师傅的消息,问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个准信。直到今年清明,他再回宿州看望母亲,终于从一个退休老师傅的手里拿到了张师傅的手机号码。拨通电话的那一刻,听见那头隔了几十年的声音,张厂当时就红了眼,听说张师傅现在跟着儿子住在南京,他当场就说:“等苏州西山的枇杷上市,我立刻就去看您。”
那天,我陪着张厂开车去南京,进了九华山附近的居民区。张师傅怕我们难找地方,早早就在小区门口等,张厂立刻下车,头发都白了的两位老人对视几秒,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三十多年的牵挂,隔着千山万水,终于落了地。
[苏州]徐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