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王晗
我是在一阵栀子花香里,确切地知道夏天回来了。
行李箱轮子滚过楼道,发出沉闷的声响。钥匙转动锁芯,门开的瞬间,没有积尘的霉味,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气息。那是混合着晒过的棉布、新割的青草和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我提着箱子站定,屋里的陈设和我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窗台上那盆绿萝,竟已垂下了半尺长的藤蔓,叶片油亮得有些晃眼。
厨房里,母亲正在剥新蒜。她没抬头,只是听见动静,侧脸笑了笑,皱纹里嵌着细密的汗珠。案板上躺着几根嫩得能掐出水的黄瓜,旁边是一碗刚切好的凉面。她没问我路上累不累,也没问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只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碗里,淋上一勺自家酿的米醋。那酸味直冲鼻腔,激得人牙根发软,却也瞬间勾起了肚里的馋虫。
午后,我躺在久违的竹席上。风扇在头顶咿呀地转,并不怎么吹得动空气。窗外,知了的叫声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寂静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邻居家的小孩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铃叮铃作响,惊起了一树麻雀。我闭上眼,不再是那个在空调房里对着屏幕焦虑的异乡人,而是变回了那个会在雷雨前忙着收衣服的少年。
傍晚,父亲扛着锄头回来。他裤脚挽得老高,小腿上沾满了泥点。他放下锄头,径直走到院角的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浇下。他舒坦地哈出一口气,指着墙角那架蔷薇对我说:“你走后没几天,它就开了。开疯了,每天都要扫一地的花瓣。”
我凑过去看,那藤蔓果然爬满了半面墙,红花开得泼泼洒洒。蜜蜂在花蕊里忙碌,翅膀振动出细微的嗡嗡声。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离开时,这株花还只是一堆枯枝。几个月的光景,它竟已攒足了力气,把整个夏天都举在了枝头。
夜深了,屋里还没开灯。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白花花地铺在地上。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借着那点光亮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再用力穿过厚厚的鞋帮,发出“嗤”的一声。父亲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没人说话,只有这细碎的声响,和窗外还没停歇的蛙鸣。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凉滑的竹席。所有的奔波和疲惫,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一点点吞没了。
院里的蔷薇,大概正趁着夜色,又悄悄绽开了一个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