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蔡晓菲
第一次知道小陈，是在上一任网格员的走访记录里：“302室，一家三口，儿子不上班、不出门。”后来302室成了我负责的网格，这份记录也就转到我的手里，但敲门后，每次听见屋内脚步声走近，在门后停住，然后是一句从门缝里挤出来的话：“不方便。”后来我才知道，小陈毕业以后一直在家，患的是双相情感障碍，但他的父母只说他身体不好。
我第一次顺利进门，是因为社区搞智能化改造。电话那头，小陈妈妈犹豫了很久，最后松口：“你进来吧。”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小小的无人机，机身落了薄薄的灰，小陈坐在桌前，肩膀微微弓着。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一只猫，蹲在空调外机上回头看镜头。
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小陈妈妈慢慢习惯了。有一次她主动和我说话：“小陈以前成绩很好，考上了大学，学的理科，大二那年出了状况，休学回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不让拉窗帘，说外面的光太亮了。”她眼眶红红的，接着说：“他从小就喜欢琢磨东西，喜欢拍照。我们给他买了那台无人机，他就天天在家里飞，后来他说屋里太小了，就再也没碰过。”
我一直惦记着小陈，想着有什么契机可以让他尝试走出来，正好社区有个关爱孤独症孩子的项目，那些孩子和小陈一样，把自己关在别人进不去的世界里。我打算请小陈来帮忙——教孩子们用无人机拍照。“无人机？他行吗？”小陈妈妈不安地问。“他行的，他喜欢琢磨东西。”
第一次活动，小陈妈妈和我在门口打招呼，小陈站在她背后，直挺挺地杵在活动室门口，就这么低着头，不敢进来。直到一个叫豆豆的小男孩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把他拉进去坐下。小陈坐下来，拿出无人机，擦掉机身上的灰，放在桌上，他抬起头轻轻拨了一下开关，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抬头。
那天小陈教孩子们最简单的起飞和降落。他不太说话，只是做示范，但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停下来等孩子们看清楚。有个孩子不敢按按钮，小陈就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按下去，无人机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螺旋桨转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悬在半空中。那个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之后的活动，小陈每周都来，风雨无阻。他不怎么说话，孩子们也不怎么说话，他们就那样安静地摆弄那台无人机，活动室里只有螺旋桨嗡嗡的声音。第二周小陈教孩子们让无人机飞直线，第三周教孩子们拍下第一张照片，第四周飞一个圆圈，拍一圈连贯的影像。
活动室外面，小陈妈妈与那些孩子的家长一同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盯着天空，跟着那架小小的无人机跑来跑去，好几个妈妈激动地哭了。小陈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遥控器，一遍一遍地做示范。无人机越飞越远，它飞过了活动室的窗户，飞过了小区的花园，飞过了那棵梧桐树的树梢。
后来，社区帮孩子们办了无人机摄影展，把照片打印出来挂在花园里。小陈拍的小猫照片挂在最中间，摄影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孩子们、家长们、其他居民们。小陈站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但他没走，一直站在那里。老人们走到他面前，指着那张照片问：“这是你拍的？”小陈点了一下头。“拍得真好。”小陈的耳朵红了。
小陈的妈妈后来告诉我，小陈开始拉开窗帘了。“一开始只拉开一条缝，后来半扇，现在整个都拉开了。”那张小猫照片被小陈的妈妈放大了，用相框框起来，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窗帘拉开以后，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着猫的眼睛亮亮的。
那天下午我路过社区小花园，看见小陈和豆豆坐在一起，无人机停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豆豆指着天上的一只鸟，小陈拿起遥控器，无人机慢慢升起来，跟着那只鸟飞了一段，豆豆拍着手笑。小陈举起遥控器，按下快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架小小的无人机上，落在小陈的手上，落在豆豆仰起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