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之前,我其实已经见过迎客松了。
在茶叶盒上、挂历里、父母的老相册中、朋友圈九宫格的中间位置。它的姿态完全相同,一侧枝干伸出来,犹如酒店门童伸手拉门,背景永远都是那几块似曾相识的石头以及挥之不去的云雾。
因此当我一级一级爬到一千六百多米高的地方,全身都被汗水浸湿,膝盖发软地站在它的面前时,首先涌上来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它就长在那儿。石栏围着、铁架支撑着,像一件被好好保管的文物。导游举着小旗子说:“拍照的人往这边走,拍完往前走,后面还有人等。”人们排好队后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看下屏幕,满意后离开。
我也拍了。不拍的话对不起这次登山。拍完之后我站在旁边多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有点难过。据说这棵松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现在它就像一个疲惫的演员,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表演。被印在各种商品上、写进文章里、被镜头对准过无数次。但是我们之中真的有谁真正看见了它吗?或者说,我们只是来“确认”的——确认是否和照片中的它一样,确认自己没有白跑一趟。
这时我的目光便离开了它。栏杆外,它脚下的陡峭岩石缝隙里长着一丛矮小的草,草叶细如针,在石缝中挣扎着钻出来,深绿色的,边缘略微泛黄。草旁边有一棵不知名的小松树,歪歪扭扭地往上长,没有迎客松那种标准的姿态,还很丑,像是一个还没完全张开就急着要出头的小青年。
我蹲着看了好久。无名之辈没有名字,没有故事,也没有人在茶叶盒上印上它们的名字。风吹日晒、无人问津,但它们生长得十分认真,每一片叶子都向着阳光的方向生长,每一根枝条也都尽量伸展出去。在那种认真的态度中有一种东西突然让我觉得安心了许多。
忽然间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不是来观赏迎客松的。我是为了理解“看迎客松”的概念而来。登黄山一定要做的这件事,这个概念被灌输给我,我便接受了。真正让我心里一动的是那些没人提起的东西,是石阶缝里的苔藓,是山壁上渗出的冷冰冰的水珠,是那棵小松在风中摇曳的样子。
此时的黄山就长成那样了。不是符号,不是广告,也不是朋友圈素材,而是一片正在生长、静默的山。
下山的时候,我不再着急赶路了。我停下来摸了摸一块石头上的纹路,看一朵云从山的一边慢慢飘到另一边,闻到了雨后泥土和松脂混在一起的味道。这些东西不能拍成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去,也不能写成好句子。但是它们使我觉得黄山之行没有白来。真正的好风景,从来不在打卡清单里,而在你肯为之停留的目光中。
[乐东]邢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