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夏天,我从一个黄海边小城来到南方一座城市,住在爸爸单位破落的院子里。我们来了没多久,爸爸就被派到济南学习。
我们的家在一楼,是一套居室分出的半套,很小,只有三个房间,一间朝阳,两间朝北,其中朝北的一间房用隔板分成厨房和卫生间。
本来朝阳的房间是两个人的卧室,后来妈妈把一张床移走了,移到朝北的房间里,她说应该给我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在这样芝麻大的小房子里,我竟奢侈地拥有三分之一的地盘,可以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享受从房子前的高墙上泻下来的阳光。
朝北的房间暗淡无光,窗外的松柏像是铺天的大伞,挡住了光线,只留下惨淡的阴暗。那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橱柜,还有餐桌和电脑。妈妈的床就在靠墙的角落里。而墙的那头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楼梯。
她的脸色经常是暗黄的,眉头紧皱着,我知道她又头痛了。夜里她总是把我的房门紧紧地关着。凌晨时分,我还是听见大铁门“砰”地一声,楼上那伙年轻人回来了,使劲地踩着楼梯,“咚咚,咚咚”,像是轻一下重一下敲在人的心头。
透过门上的气窗,我看见妈妈房间的灯亮了。暗黄的灯光,让我想起妈妈每天早上憔悴的脸色。门锁轻轻响了,妈妈似乎开门出去了。“你们……轻一点……孩子睡觉……上学……”妈妈的声音夹杂在年轻人的笑闹声中,终不可闻。
“嘭”,门关上了。然后是拉凳子,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过一会儿,一切又安静下来。我翻了个身,妈妈还没关灯。一阵风吹得窗户咯咯地响,我听见妈妈叹了口气,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过了几个月,这幢五层的破旧楼房开始装电梯,在房子背后打地基,敲山墙。这儿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嶙峋的乱石,飞扬的尘土,手拿冲击钻的工人似乎要把地球戳个窟窿。
朝北的房间终日亮着灯,白天残存的一点光线终于被密集的脚手架遮得严丝密缝。打电话经常忙音,大概外面的钢铁森林辐射了大部分电磁波。妈妈晚上经常开门出去,在我的窗前来来回回地走,刻意压低了声音,大概在求情:“麻烦……”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大铁门上多了一块皮革。关门的时候,只是一声闷响。我开开合合了好几次,门框碰到皮革,尖利刺耳的碰撞声被磨得圆润。我想这肯定是妈妈安装的。妈妈还在外面收衣服,一楼的东西总是容易发霉,而我们家没有阳台。
妈妈每天都被局限在这样一个阴湿的角落里,出门晒衣服,收衣服。无时无刻不被包裹在噪声的中心,早晨垃圾车路过的隆隆声,白天工地扔钢管的刺耳的声音,半夜铁皮楼梯震动的声音。她像一块海绵试图吸纳所有的噪音和黑暗,把我送进明亮、温暖和安静中。
我进了房间,坐在整洁的桌子前,心还在躁动地跳着,试卷上密密麻麻印着字,我看不清。我深深地捂住脸,眼眶胀痛得厉害,脸颊越来越烫,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看见工地上贴了一张告示,恳请工人们不要清晨从楼上扔钢管、锯木头。妈妈写的。
两年之后,在我上初三前,我们终于搬走了。
我们搬离时,那扇包着皮革的铁门已被摩挲得发亮。妈妈头上的白发多了几根,但眉间的褶皱却淡了些。新家的阳台洒满阳光,她总爱坐在那儿晒被子。偶尔路过老院子,还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鸣——那扇门后,曾藏着一位母亲用沉默为我筑起的,对抗噪音的堡垒。
[南京]关立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