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花薄荷 毕业于南京大学,留学墨尔本并曾长期旅居。因想为女儿留下“万卷书”和“万里路”的印迹,遂用理科生的思维写感性的文字,用汉语的美写世界的篇章。
前几年的一个春节前夕,墨尔本的斯旺斯顿街上的华人店铺开始陆陆续续挂起了红灯笼,风一吹,暖红的光晕轻轻晃动,晕染出了些过年的气氛。我和妻子在街上走着,迎面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对着我们打招呼。我和妻子对视,谁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她看到了我们的表情,上前一步自我介绍说,她是墨尔本皇家妇女医院抽血室的护士。
我不由得惊讶于她的记忆力,妻子怀孕期间,我们前后总共也就去了三次医院而已,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竟然能被她认出。没等我们继续问,她就连着说了好几遍“谢谢你们”,这句话点醒了我,想起来曾经在医院里发生的小插曲。
那是妻子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陪她去医院做常规产检,其中有一项是抽血。轮到妻子时,坐在窗口对面的正是这个越南小姑娘,抽血前,跟妻子不停地聊天,从孕期的饮食说到墨尔本的喜剧节,起初我以为她怕妻子紧张,特意找话题缓解氛围。可看着看着,我才发现紧张的其实是她自己,因为她的手从撕开针头包装的时候就开始打颤。
而且,她一定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的一场不小的考验。妻子的血管比普通人的细,位置也偏,一向不好扎针,有经验的护士都觉得棘手,对新手护士来说更是麻烦。
果然,小姑娘第一针下去,没有找到血管,她马上拔出针头,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再试一次。”随后,她捏着针头,在妻子手肘上继续摸索,像在做矿物勘探一样,左一针右一针,每一次失败后,迅速诚恳地道歉。我在旁边,看着心疼,好不容易顺利扎了针,采了血样,在拔针头的那一瞬间,血流不止。
我的所有心疼也都变成了怒火,她的能力那么差为什么还要给人抽血?如果不给她些教训,妻子这几针就白挨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站起来找投诉电话,可被妻子拉住,她说都已经结束了,换人也来不及了,就算找到护士长把她批评一顿,那又如何?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小姑娘在窗口那头站着,从我的动作里,应该能读懂大概。
妻子看着小姑娘无助的表情,尽管手被扎成了筛子,心还是软成了柿子,盖住的卫生纸很快被染红了一片,她用手肘推着我就走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我们走到医院大厅门口的时候,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姑娘一路跑了出来,她的汗珠比刚才更多了,紧紧攥着双手,给我们道歉,说这是她实习的最后一个月,马上就能转正了,特别需要这份工作,因为只有转正才能让她有机会拿到永居签证。听她说完,我的怒火马上就灭了,幸好没有投诉,不然因为这件事,让她失去了机会,我恐怕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责备我自己。
那天斯旺斯顿街格外热,但是小姑娘的道谢声就像一股清风,吹得心里清清凉凉的。那年的春节过得格外开心,因为我们留住了一个人的希望,这比吃了多少亏都要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