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兵 中医药工作者,喜文学、旅行,散文刊于多家报刊。
湖畔矗立着两位近百岁的“老人”——谢德水族馆 (Shedd Aquarium) 和芝加哥植物园 (Chicago Botanic Garden)。它们都诞生于上世纪早期。水族馆建成于1930年,植物园的核心园区也源于1933年世博会遗产。它们奇妙地坐落在相近的位置上,隔着湖水与绿地遥遥相望,仿佛两位智者,各自守护着水陆生灵的奥秘,又默默呼应,支撑起这座城市对自然的一份古老敬意。
原以为谢德水族馆会像一艘巨轮探入密歇根湖的怀抱,走近才知,它如同从岩石中生长出来。馆内层层叠叠,上中下数层,各自展现着不同水域的生灵画卷。据说,这里汇聚了来自全球水域的约1500种、超过32000尾生灵,堪称一座水下王国。
我们一走进水族馆,就欣赏了一场著名的鲸豚表演。表演池背靠浩渺的密歇根湖,巨大的落地窗外,快艇划破碧波,船只缓缓驶过,天然的湖景成了最壮阔的舞台背景。然而表演开始,环形的遮光幕徐徐降下,那片生动的湖水暂时隐去。灯光亮起,投影变幻,展示着鲸豚在不同季节、不同环境下的生活状态。训练员出场,鲸豚们便开始了它们令人惊叹的表演:腾跃、旋转、鸣唱……每一个高难度动作都引来观众席上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它们在水中的英姿固然矫健,但看着它们为了一口美味的诱饵,精准地完成一个个指令,那种近乎献媚般的努力,却让我有点唏嘘。它们在人类的规则下,不得不习得了这取悦的本领,这让我更偏爱旁边展区里那些憨态可掬的企鹅。它们踱着方步,气定神闲,任你窗外风浪雨雪,我自进退有据。在它们身上,似乎看不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焦灼,只有一种安然自处的从容。
离此不远的植物园,是另一片由水滋养的王国。
漫步植物园,总有种奇妙的亲切感。它的设计者是否曾从《诗经》中汲取过灵感?我不得而知。但奇妙的是,当我心中默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时,眼前便摇曳着水边的荇菜;想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之时,那一片片芦苇便在风中起伏。
走进植物园宏阔的温室殿堂,仰望参天古木,才真切感到人类的渺小,宇宙的浩渺无垠。驻足在那被锯开的巨大杉木或松木横切面前,那一圈圈清晰无比的年轮,如同树木无声的自传,铭刻着岁月的风霜雨雪。它清楚地“写”在那里,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辰。
在这里,开屏的孔雀固然华美,亭亭玉立的仙鹤确实出尘,但即便是嗡嗡的苍蝇、忙碌的蚂蚁,甚至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都在这个宏大的生态图景中,拥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
“存在即合理”。在这里,世俗定义的“益虫”“害虫”标签被自然法则消解了。它们首先是一个物种,是地球生物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至此,我愈发觉得,水族馆与植物园并肩而立,绝非偶然。
水族馆的蔚蓝与植物园的葱翠,在本质上血脉相连。水,是它们共同的灵魂。无论水中遨游的鱼,还是土里扎根的树,抑或飞翔的鸟、爬行的虫,它们都相互依存、共生共荣,这才是地球家园所有成员最本真的生存之道。漫步在两馆中,仿佛能感应到密歇根湖的深沉心跳。这一刻,我愿在这水陆交织的宏大叙事中,做一个沉浸式的体验者,浑然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