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刘亮程准备在菜籽沟村的沙湾弄一个书院，题写书院匾额的事情，他首先想到了交情不错的作家莫言。他在微信里说，莫言兄，帮我题写一个书院匾额吧。挑了几枚收藏的石头快递过去，权当润笔。莫言守信，很快把题写的匾额快递给刘亮程。等刘亮程正准备挑选石头邮寄，莫言回话了：“亮程兄，石头不用寄了，到我这个年龄，该散物了。”
刘亮程大为感慨。在书院揭牌时，刘亮程说，我拣了一辈子石头，家里越堆越多，自己还总是不满足，一旦在外面看到好石头，就忍不住往家里搬，但莫言看透了。
聚物与散物，人生的两种活法。在聚与散之间，有着天开地阔的悠远清朗。“该散物了”，说得很轻，其实很重。物聚，也是物欲的支配，一生在物欲里沉浮，说到底，也就是被物给卡住了，捆绑了。
其实刘亮程是豁达之人，他在新疆写驴、蚂蚁、风烟、沙漠、土路、农具，写自己面对荒漠里的石头时默默独坐。他爱石头，收藏有灵性的石头，他这样描述石头：“一块石头，你拿它没办法，它比你固执，它在那儿躺了千万年，你只是路过。”在他的书房，堆积着全国各地的石头，那是石头一样沉默却阔大的世界，他凝望着石头沉思遐想，书写着浩瀚世界的星辰与风烟。书房里的石头对他来说，是灵魂的安放。
刘亮程聚石头，可他的书房是对外开放的。他写书、出书，把一个人的村庄、一个人的黄沙梁，聚到了书写的世界，然后打开，散给亿万读者。
这些石头，将来归于何处？莫言递过来这把钥匙，就一个字：散。
莫言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前些年，有商人想拍卖他的手稿，那是一笔惊人的价钱，但莫言根本不为所动，他把手稿捐给中国现代文学馆，还有他老家高密的莫言文学馆，各种奖杯奖状，一摞一摞修改的书稿，发行到世界各地的各种版本著作，都放进了故乡的文学馆，让村里老小、游客都能随时看见。不少作家的书房、书院，都留有莫言的墨宝，在天南海北里，莫言题写的每一块匾额，如种子一样散播，生长在不同的土壤里，慢慢长成一座座书房，长成天地之间的曼妙风景。
聚物，是把外面世界的东西，搬到了自己的房子；散物，是把自己房子里的东西，搬到了外面的世界。聚散之间，是一种人生彻悟。
我的忘年交郑先生，他一生爱书，书房里的藏书有2万多册。每到年关，郑先生就开始在书房里收拾书籍，书房里有的旧书纸张已经泛黄，满满的岁月感，他擦拭灰尘，归类叠放，久久凝视。有一年春节，郑先生在书房里摩挲着书页对我缓缓说道：“我们之间，可以做老朋友了吧。”我点点头。临走前，郑先生抽出两本书送给我，一本是明朝张岱的《夜航船》，一本是1978年出版的《中国植物志》。那个春节散发的醇厚书香，我至今难以忘怀。
郑先生体态修长，面目清矍，他生活自律，保持饭吃七分饱、衣穿七分暖的微饿微凉状态，他说这有利于人体的舒适、细胞的活跃。与人交往，他也是不卑不亢。有一次，郑先生见我对人谄媚着说话，拂袖而去。郑先生84岁那年夏天驾鹤而去，他似乎对自己的生命归去有着某种奇怪的预感。在那年春天，他把自家书房里2万多册藏书，整理编号后全部捐献给了本城一家图书馆。我去图书馆里，再见到满壁郑先生捐献的藏书，他又从天幕上骑鹤归来，柔声唤我：“送你的书，都看了吧？”
聚散之间，天地辽阔，生命澄澈。
[重庆]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