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是个“河痴”。
每天清晨五点，他准时出现在秦淮河边的步道，风雨无阻。我小时候跟着他去，总嫌太早。爷爷却说：“早上的河是醒着的，你晚了，她就又睡过去了。”我不懂什么叫“河醒着”，但确实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景象。薄雾里，有白鹭单脚站在浅滩，像一幅水墨画；钓鱼的人排成长排，鱼竿此起彼伏，像一片小树林；还有穿绸衣的老奶奶打太极，动作慢得仿佛被河水黏住了。爷爷认识所有人，一路走一路打招呼，他是这条河的熟人。
爷爷的工具很怪：一个蛇皮袋，一把长柄夹，一双手套。他是“捡垃圾的”，但不是环卫工，是自愿的。从武定门桥到白鹭洲公园，两公里路，他能捡满一袋塑料瓶、烟头、破渔网。我说：“爷爷，这多丢人啊。”他直起腰，指着河水说：“你看，她干净的时候，映得出云。脏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直到去年夏天。在河湾处，爷爷捞上来一个书包，小学女生的款式，里面还有作业本，名字是“吴雅馨”。我们交给派出所，三天后，一对夫妻拎着水果来家里，埋怨着说孩子赌气扔了书包，以为找不回来了。“秦淮河水流急，一般东西冲下去，十分钟就不见影。”那孩子父亲说：“您老是在哪个位置捞的？”爷爷说：“老地方，那处回水湾，东西转着圈不走，我熟！”我这才知道，爷爷对这条河的熟悉，不只是哪里垃圾多，还有哪里水浅、哪里漩涡急，他都十分清楚。自我记事以来，他救过两条狗、一只猫、数不清的皮球，还有这个书包，派出所民警都称他为“秦淮河活地图”。
去年秋天，爷爷摔了一跤，不能再每天去河边。他把我叫到床边，说：“等你放寒暑假了替我去看看。”我嘴上答应，心里并不情愿。但奇怪的是，我开始自己去河边了。起初是假期里每周一次，后来变成每隔两天。我发现爷爷说得对，早上的河确实不一样。我开始注意那些细节：春天柳絮落在水面，像下了一场不会湿的雪；夏天傍晚，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就变成了一锅金汤；冬天水位低，能看到岸边的石头被水冲刷出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上个月，爷爷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去河边。我们停在常坐的那张长椅边，爷爷突然说：“我捡了十五年垃圾，没让这条河变干净。但我在河边走了十五年，她把我变干净了。”
我没问什么意思。但那天之后，我也开始带一个蛇皮袋。
[南京]靳智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