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八十五了,还守着他的小店。 我们都劝他,这把年纪了,歇下来吧。他不肯,说开着也是随意玩玩,不在于挣多少钱。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去镇上喝茶,茶喝透了,人就有了精神。中午回来,店门一开,便是一天。没人来,他也守在竹躺椅上。一直守到晚上该上床睡觉了,才关。十年如此,二十年如此,如今已跨越三十个年头,还是如此。
守什么呢?我想起他刚开店的那阵子,正是我结婚的那一年。靠着四百块本钱,进些油盐酱醋,搁在家里卖。一件东西赚一毛两毛,有几件货根本不赚钱。我发现这算不上什么好生意。可他常对我说,挣碗茶钱就够了。
村上老人多,不会手机支付,只会现钞。有人从田畈里回来,想买包盐,一摸口袋没带钱,父亲就说拿去用吧,记上就是。绝大多数赊账在除夕之日会主动来结清,他在本子上划线销账,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也有的赊账一欠就是几年。
这些年,父亲在纸烟壳子上做账本,七大八小的名字积了不少。有些名字,已经没人来划掉了。母亲说,有个外乡人赊了一包烟,没再露面。父亲提过一回,后来把那笔账涂了。这类事,三十年里也就碰到过一两回。
前年冬天,后村一个老太太走了。头七刚过,她儿子找上门来,不是买东西,是来问账的。他说母亲走得急,不知道小店里欠没欠钱。父亲翻出本子,凑在灯下看了半天,说,没有。那人这才坐下来,半天不说话。这事是母亲后来讲给我听的。她说,那天晚上你父亲坐在店里很久,没有开灯。第二天早上,母亲问他昨晚怎么了,父亲说又走了一个。
只有九个平方米的一间小店,是父亲和这个村子之间的牵绊。
那些赊账的名字,是他攥在手里的一根线。线那头,拴着一个个门牌号,一户户人家。名字划掉,线就断了。他舍不得断。小屋塞满东西,过道窄得转不开身。灯泡、热水壶塞、苍蝇拍子、竹洗帚,什么冷门货都有。有人问货,第二天他就去进,也不管有没有人来买。食品过期了,舍不得扔,自己吃。我们说吃不得,他总说刚刚过,吃得吃不得,自己有数。
有一回他进了一箱雪碧,我一看,瓶子上印的是“雲碧”。他戴上老花镜端详许久,从此学会了辨商标,也学会了认假钞。光这些琐碎我就吃不消。更别提把脚拴在店里,哪里都去不了,只想着尽量让乡亲不扑空。可他偏偏守了三十年。
有一年除夕,我去看他。远远望见小店的灯光,在一片暗沉沉的乡夜里,是唯一亮着的地方。我站了一会儿,想,他守的何止是店。他守的是一村人的便当,也守住了一个老人的定力。 不喝茶,他没精神。不开店,他没着落。 小店墙上挂着一本小日历,我走过去翻了翻,除夕那一页没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人的名字。父亲轻声说,那张留着。
[桐乡]节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