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去南京带宝宝后，我的生活就乱了套。
特别是吃饭，将就、对付是常态。她在家，我从不觉得洗衣做饭是个事，这一走，才显出她的重要性。儿子不止一次要我也去，我没答应，种了半辈子地，早离不开田间地头。关键是父母年事已高，如何去得？
春闲无事，我告诉妻，跟四虎去打混凝土的。她听后，在电话里吵嚷，说我有陈年腰伤不能负重，自己心里没个数吗？我没听她的劝，人只有做事，日子才过得充实，孩子们在努力工作，我们没理由闲着。
母亲又提出代我做饭，这回我没有拒绝。
这事儿，不是锅里舀瓢水、桌上加个碗那么简单。上了年纪的人，牙口大多不好，饭蒸得软、菜炒得烂，作息时间又与我们有别，这些，都是潜在的矛盾。孩子们现在几乎不吃她做的饭，应是嫌弃，嫌她做得不干净。母亲年轻时视力就不好，岁数大了更差，配
副两千多度的眼镜，视物依然模糊。她说特别是做饭，揭开锅盖，镜片上一层雾气。我听后，心里难过，可我帮不了她。
我不嫌弃母亲，无论她老到多大年纪，都不会嫌。实话实说，母亲拣的菜里偶尔有草，甚至有虫，我并不惊讶，大不了吃的时候，眼睛睁大点，看到有什么，夹起悄悄扔了就是，绝不能声张。她总是念叨，人老了，眼睛又看不见，不怪孩子们不吃她做的饭。我无言以对。
拗不过她，说好晚饭一起吃。母亲就开心，以为自己还有价值。饭做好后，她习惯站在门口张望，其实是听，听到我的车响会大声告诉父亲：“我儿回来了。”
时间一长，她竟掌握时间，往往前脚饭菜上桌，后脚我即到家，完全“无缝对接”。她说，干活的人一天下来，又累又饿，洗漱完毕最好端碗就吃。
我喜欢吃饺子，她就常包。饺子好吃，可包饺子费工夫，又是揉面又是和馅。母亲包饺子要比常人更多付出。我曾非常“生气”，说再包饺子，我就拒食，但没有效果。
今晚，母亲又下了一锅饺子，坏的。
她是算好时间下锅，我却未能按时到家。泵车坏了，我等修好打完，下班只能推迟。
父亲说，打个电话问问，弄准再下。她说，不打，在路上接电话分心。饭桌上也总嘱告我，岁数不小了，车骑慢点。当年我推着学步车在前面蹒跚走着，她跟在后面，伸开双臂作保护状，嘴里也是这么说。
饺子好了，我没有回来。父亲说，盛起来吧，时间长沤坏了。她说，再等等，起锅就凉了。这一等，等来一锅坏饺子。
“下早了，让儿子吃坏饺子。”搓着双手，母亲语气里满是自责与内疚，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从何时起，父母跟我们说话要学会察言观色，做事须赔小心？而该愧疚的人恰恰是我啊。一年到头，主动给他们打过几个电话呢？比如今晚。
瞅着沾满韭菜叶的张嘴饺子，我酸涩地对母亲笑道：“您老的手艺越来越高明，居然会做灌汤水饺了。”
[盐城]陈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