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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守山人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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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上山采访那天早晨,风夹着一丝清冽的凉意,护林点两间朴素的砖房立在山腰的一片深绿里,老封坐在门槛上磕着鞋底的泥块,看到有人来,他咧开嘴笑了。

  两间房,一间小房子是卧室,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另一间放巡山工具、生活用品和几大柜护林日志。窗台有只罐头瓶很显眼,里面装着小米。就在我取来细看时,一只灰褐色小鸟落到窗前,偏头看我,似乎并不怕人。

  我好奇地问:“你养的鸟?”老封回:“野的。”小鸟吃了几口就飞走了。老封给我倒水,“有几只每天都来,直到天凉才走。”

  简单收拾一下,我跟着老封去东沟。那段路从山腰向上有成片的落叶松林,比周围的杂木林更整齐有生机,老封说这就是封山育林后一棵棵补种的。

  老封巡视非常认真,哪棵树被风刮倒了、折弯了,哪片草丛里藏着一个烟头,哪里多了一条模糊的新路,都会仔细查看。他弯下腰从落叶里捡起一块碎玻璃,哪怕只有指头大小,也会小心装在随身的袋子里。“这么小的东西也要捡?”我不禁问道。他拈起玻璃片,“山火不怕东西小,遇上天干物燥的时候,太阳一晒,这点玻璃就能聚光点着火。”

  老封年轻时是林场伐木工,后来国家实行封山育林,伐木队原地解散,队里兄弟各奔东西,有人下山做买卖,有人到城里打工,只有老封留下做了护林员。我打趣他:“前半辈子砍树,后半辈子护树。”老封笑说:“年轻时砍树是为了吃饭,没办法,现在守着它们图个心安。”

  林子里隐隐传来几声鸟叫,声音短促、凄厉。老封侧耳聆听,辨认一下方向,脚一转拐进灌木丛。我紧跟着他,循着声看见两棵小松树之间挂着一张细网,网里有只很小的鸟儿挣扎着。老封小心靠近,从衣兜取出小刀,用刀尖轻柔地挑开缠在小鸟腿上的丝线,小鸟似乎也懂了,停止挣扎。老封割断丝线,把小鸟放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小鸟愣愣地走了几步,扑棱着飞向密林深处。

  整张捕鸟网被老封取下来,熟练地卷成一团,塞进他的布袋——那里面已经有不少玻璃片、铁钉、钢丝,还有一只锈迹斑驳的兽夹,这些都是他巡山收获的战利品。

  中午回到护林点,老封从屋后拔了一把野葱,加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吃饭时我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说:“去年就到时间了。林场招了新人,想让我帮忙带两年,交代清楚给接班人,哪条山沟风大,哪块草坡易着火,哪里有啄木鸟做窝,教明白我才能安心退休。”

  傍晚山里的光线散得特别快,远处山峦的轮廓由清晰变模糊,一层层地融进暮色,护林点门前小片空地上仍然保留着天空最后一缕光,那只灰褐色的小鸟又飞回来,没有吃米,在窗台站了一会就飞走了。

  下山时我回头望去,小屋就像一颗石子,嵌入无边无际的绿;更远处,群山无言,雄浑宁静。

  [连云港]王梦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