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在这钱塘江边寻常的街巷里,竟遇着了月季。不是一株两株,是整条街整条街的;不是一枝两枝,是成千上万朵的。它们开在绿化带里,开在围墙边上,开在高架桥的两侧,开得这样蓬勃,这样恣意,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拥在怀里。
我驻足在一条小街旁。这里的月季是粉色的,淡淡的,像晨光里天边的霞。花瓣薄薄的,软软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少女的裙裾。露珠还挂在花瓣上,晶莹莹的,风一吹,便滚落下来,滴在叶子上。我凑近去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玫瑰那样浓烈的,是清甜的,带着些青草的味道。这香气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钟声,飘渺着,却沁人心脾。
沿着街走,月季的品种渐渐多了起来。有深红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有橙黄的,黄得像秋天的柿子;有洁白的,白得像新落的雪。还有一种,花瓣是粉白的,边缘却染着一圈红,像是小姑娘脸上羞怯的酡红。每一朵都有每一朵的姿态。
我记得许多年前的杭州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边多是梧桐、香樟,绿是绿的,却少了些色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月季渐渐多了起来,先是在公园里,后来到了小区,再后来,整座城市都开满了。这些花,不择地方,不拣土壤,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给一点雨水就滋润。它们就这样静静地开在路边,开在每一个寻常的角落,不声不响的,却把整座城市都点亮了。
走到高架桥下,这里的月季开得尤其好。钢筋水泥的桥墩,灰扑扑的,可月季的藤蔓爬上去,绿叶覆上去,红花缀上去,竟把那冰冷的混凝土也衬得温柔了。车子从桥上驶过,轰轰的,月季却在风里轻轻摇曳,不惊不乍。
这倒让我想起了南宋的临安。那时的杭州,也是处处花开的。陆游有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时的花,是要卖的,是城里人的雅趣。而今的花,却是公共的,是每一个人的。不论你是住在别墅里的,还是挤在出租屋里的,推开窗,都能看见这一片绯红;走出门,都能闻到这一缕清香。
日头渐渐高了,光影从斜变直,又从直变斜。黄昏时分,我又走过那条小街。夕阳的光是金色的,暖暖的,洒在花瓣上,给月季镀了一层金边。这时候的花,比清晨的更艳了,更浓了,像要燃烧起来似的。
夜色渐渐浓了,路灯亮起来。月季在灯光下,又是另一番模样。花朵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香气却更浓了,丝丝缕缕的,在夜风里飘散。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隐约的,和花香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这就是杭州的夜了,热闹着,又安静着;俗常着,又诗意着。
[杭州]杨剑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