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他的手机号码我一直存着,好像他还活着,一直住在我心里。
那个号码,曾是我不愿接到的来电。后来,成了我最想拨通的空号。
2003年夏天,我租住在南京414医院对面的一间小屋子里。下午晒透了,晚上返上来余热,不到半夜睡不着。此前,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落脚于此。我以为远走高飞就能挣脱被困难压扁的家。那时,父亲高不成低不就,失业多年,又不肯低头弯腰。母亲跟在建筑队后面打小工,每天挣十二块的工钱。我走得决绝,以为从此两清。
风筝断了线。攥着线头的人,还在原地。
后来,父亲告诉我,那段日子他怕极了。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我在他的视线之外,他就是个“瞎子”。电视里播有人在长江大桥跳江的新闻,他背脊就发凉,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到我,想到我倔,不知道我过得好不好,万一想不开,他该怎么办。
后来,我们都有了手机,那根牵挂的线,总算松了些劲。
有一天,我在小屋子里收拾,手机响了。父亲说:“我马上要到南京了。”久别重逢,我倒热情客气起来,炒了两个小菜,买了两瓶四块半的沱牌酒。
父亲坐下,抹了把汗,脱了落满灰的皮鞋,掀起鞋垫,翻出一个手帕小包递给我。小包湿乎乎的,带着酸臭味。
“这是二百四十块。”他说,天热,衣服薄,揣在身上不安全。
我傻愣愣地接过那个小包。父亲说,买了几只地笼网,用鸡肠子打食,捉了不少龙虾,卖了点钱。
“怕你缺钱。”他说,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情。
我给父亲斟满酒。两人相视,无话可说,碰了杯,一饮而尽。
“爸,你好酒量。”我带着醉意抱拳。
“客气!客气!”父亲也笑着回抱,手势很认真,像真的有人在看。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挤在小床上,抵足而眠。热风从窗外涌进来,我听见他的鼾声,一声一声,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他坐车回家。我给他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喂——”苍老,有些吃劲。我瞬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匆匆挂了。
2007年底,我在南京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回到家乡,找了份勉强糊口的工作。第二年,父亲放下面子,跟随做工程的亲戚去山东邹城,在工地上给十几个工人烧饭。
那时候,我的日子渐有起色,他也跟着开心。几乎每天,他都要给我打个电话,絮絮叨叨,像在口述日记。
“今天爬了护驾山,一口气到顶,轻松得很,几个小伙子半道就回去了。山上开了好多紫色的小花,细细密密的。”
“今天去护驾山旁边的湖里游泳,水凉凉的,摸了两条鱼,又放了。”
“今天去果园里偷摘了几只梨子,差点被人发现,还好跑得快。”
“今天花一块钱坐公交,把邹城逛了个遍,孔孟故里,人厚道哩。”
……
那时候,我看到这个号码,嫌烦。年轻,觉得日子是自己的,他的絮叨多余。
几年后,我去邹城“寻父”。
我爬到护驾山顶,紫色小花开得恣意;绕过山旁的湖,水里仿佛跳跃着当年父亲放生的两条鱼;在父亲曾经干的工地附近,好多的居民都记得他——高高瘦瘦,一个挺好的人。
走在邹城的大地上,我处处能嗅到父亲的气息,却不见他的踪影。他说他非常喜欢这里,约我有机会来一起看看。我以为他会在这里等我,可我来了,他没有来。
十多年过去了,父亲的号码依然在我的手机里。有时恍惚,我拨出这个号码,想叫声爸,或者不叫,就听听他的声音。听筒里,传来一句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我握着手机,胸膛里空落落的,像小时候丢了家门的钥匙。
那根牵风筝的线,终于两头都散了。
[泰州]王大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