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蒋语涵
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无处可逃。我和父亲走在夫子庙的巷子里,他说要带我去看秦淮河的源头。
“源头?”我笑了,“秦淮河还有源头?不就是从东水关流进来的嘛。”
父亲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他就是这样,想说的时候说个不停,不想说的时候一个字都没有。我跟在后面,先坐公交车,下车之后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巷子越走越静,楼房越走越矮。渐渐地,身后夫子庙的喧哗被风吹散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田野。
一条小河躺在田野中间,安静得不像话。
“这就是秦淮河?”我蹲下来,不太敢认。
“这是它的上游。”父亲也蹲下,把手伸进水里,“凉快吧?”
我把手伸进去。确实凉,不是冰箱里那种凉,是泥土和树荫捂出来的凉。河底的石子隔着水看,一颗一颗都变大了,圆滚滚的。有几条极小的鱼从指缝间溜走,也不怕人,溜两步又停下来。
两岸长满了芦苇,风一来就沙沙响。远处有小水鸟,单腿立在水浅的地方,像一截会呼吸的枯枝。
“你爷爷小时候就在这条河里游泳。”父亲说,“那时候河水干净得很,游累了就趴在岸边歇着,渴了直接捧起来喝。”
我看着眼前的水,又看看父亲。他的眼神顺着河流的方向,一直看到城那边去。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课本上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和文章里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但那些都是书上的,眼前这条河才是真的。
我们顺着河往回走。河越走越宽,芦苇不见了,换成了水泥堤岸。再往前走,房子多起来,桥多起来,人也多起来。河水开始发浑,偶尔漂过一两个塑料瓶。
走到武定门的时候,水已经变成暗绿色的了,太阳照在上面,泛着油彩一样的光。
“到了。”父亲说。夫子庙的热闹一下子涌过来。画舫靠在岸边,红的灯笼,金的龙雕,船上的喇叭放着软绵绵的曲子。桥上站满了人,举着手机朝河里拍。
我趴在文德桥的栏杆上往下看,忽然想起源头那条清浅的河。它走了几十里路,穿过村庄和田地,见过芦苇和白鹭,最后走进这座城,被人围观,被人拍照,被人指指点点。
它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吗?
“爸,你说它累不累?”我指了指下面,“从那么远流过来,一路上被人扔垃圾,被管子排脏水,到这儿了还要被这么多船开来开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旁边有游客挤过来拍照,他往边上让了让。“它不累。”他说,“它流了上千年了,见过比这更糟的时候,也见过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好的?”
“你爷爷小时候。”父亲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电脑前查了很久。原来已经有人在忙这件事了——秦淮河生态修复工程,清淤、截污、种芦苇、养鱼,让河自己慢慢把自己洗干净。
也许以后就是这样:河还是从源头流下来,还是会变浑,但也会慢慢变清。还是有人往里扔东西,但也有人在下游等着,把那些东西捞起来。还是被船划过、被灯光照着,但水底重新有了鱼,岸边重新长了芦苇。
一条河可以同时拥有两种走法:一种流向过去,一种流向未来。
下次再去源头的时候,我想带个瓶子,装一瓶那里的水,倒进夫子庙的秦淮河里。不是为了做什么,就是想告诉它——你来的地方,还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