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是南方特有的水果,也是传统中药材。橄榄鲜果味道先苦涩后甘甜,因此有“谏果”“忠果”之称。我从小就爱吃橄榄,中学时去学琴的路上会路过一间零食铺,父亲总会在课前给我买一包蜜饯,等下了课再吃。
我在杏脯和橄榄之间犹豫不决,杏脯姜黄色,外面裹满了蜜汁,挤挤挨挨地堆叠着。橄榄则用粗黄纸包裹着,扭成一长串,散发着甘草味道。几番纠结之后,通常还是选定橄榄。毕竟杏脯甜腻,只能浅尝几颗,橄榄虽酸涩,却能品上很久,回味无穷。那个阶段,橄榄成为我的甜蜜方糖,是对枯燥与忍耐的奖赏。
工作后我去过一次广东,才知道橄榄的制作过程其实非常简单,把橄榄洗净、焯水、沥干,根据口味不同倒入甘草、白糖、南姜、粗盐等调味料,然后搅拌均匀静置两晚,等腌好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整个过程历时一周,居然是比做题、练琴更加枯燥冗长的事。
最近潮汕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大火,我也找了个碎片时间观影。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哭得不能自已。剧情很简单,20世纪初,潮汕青年郑木生为躲避抓壮丁,漂洋过海到暹罗谋生,留下妻子叶淑柔独自抚养三个幼子。远隔重洋的小夫妻都不识字,通过他人代写的一封封侨批维系情感和生计。1960年,郑木生因见义勇为意外身亡,曾受木生恩惠的南洋女子谢南枝决定冒用他的名义,继续往潮汕老家寄钱寄信,这一写就是二十年。
一封封错位的情书表达的却是寄信人、代写人、收信人的真挚情感,那个年代的情谊深厚而纯粹,叶淑柔以一己之力抚养三个孩子成人,谢南枝终身未嫁却支撑起两个家庭。多年后,当误会澄清、千帆过尽,那些甜蜜的、痛苦的、委屈的、酸涩的情绪早已飘荡在空中,两个已届耄耋之年的阿嬷跨越山海相见,她们没有抱头痛哭,只是平静地问候彼此。淑柔见南枝时,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摊开,是一颗小小的橄榄。她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南枝说:“我从中国带了橄榄过来。”
究竟是什么打动了我呢?应该不是爱情。也不是那些朴实中饱含深情的字句:“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我回想再三,真正打动我的,是阿嬷的平静。当她看到郑木生寄来的合影,误以为他另外组成了家庭,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剥离,甚至搬了家。每每听到不幸的消息传来,她就把自己投入新一轮的忙碌里,洗橄榄、晒橄榄、做针线。她用忙碌去填满漫长的等待。她从不哭天抢地,也没想过去讨个说法。她很清楚,这一大家子人等着她,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会在黑暗中打开箱子,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信,那是她的方糖,也是她对一切终会苦尽甘来的念想。
小时候的我向往即时满足,一场考试力争第一、一本小说一气读完、一支红豆冰棍三口两口吃光,多么酣畅淋漓。这样的幸福感似乎只有年轻时才有。等年岁渐长,我发现快乐无需来得那么快,痛苦拉长了也未必那么痛。经过时间的腌渍,一切都会慢慢地沉淀下来,那些痛苦的回忆会自动分解、融化,而幸福的零散瞬间则常常在我即将崩溃时跳脱出来。在那样的时刻,真假已不重要。它们就像儿时课前被我握在手心的橄榄,成为支撑我平稳走下去的信仰。
[南京]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