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算高。出城往西,走上十几里就到了。
我喘着气,在山腰一块石头上坐下。这时候,便看见了那棵树。
它在崖边上,很大,得两人合抱。满树的叶子,层层叠叠堆上去,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晃眼。风一过,就哗哗地响,每片叶子都在抖。那绿浓得像要从枝头淌下来一样。我走过去乘凉。树下有块青石板,让人的屁股磨得光亮。坐下去,凉意隔着裤子渗上来。
靠着树干,我仰头看,枝杈交错,筛下碎碎的蓝天和白云。光斑落在我脸上、手上、膝盖上,晃晃悠悠的。
手往后一撑,摸了个空。我一惊,转过身来。
树干一个大窟窿。黑洞洞的,能钻进一个人去。我伸手探了探,空的。风从窟窿里灌进去,听不见回响。整个树心都烧空了。树皮内侧是炭,手指一碰,簌簌往下掉黑粉末。凑近闻,还有一股焦糊气,不重,淡淡的。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绕树转一圈。又转一圈。
怎么活的?
这么一棵大树,树心全烧空了,按理说早该倒了,死了。可它就那么站着,稳稳的。满树的叶子密密匝匝,一点不含糊,比山腰那些好端端的树还要精神。
我蹲下找根。
看见了。就在脚边。几根细根,从烧焦的树皮下钻出来,贴着地皮爬。就那么几根。不粗,细的像筷子,粗的也就拇指大。它们贴着土,爬一段,扎进去。再爬一段,再扎进去。像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处能抓住的,就死死抓住。
我蹲下去摸。根是湿的,凉的,紧紧抓着土,往深里钻,往石头缝里挤。
坐在树下,不想走了。
山风从崖下吹上来,叶子哗哗响。那一刻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又酸又热。
想起村里的老孙头。他儿子那年在外头出了事,人没了。都以为他撑不住。他什么也没说,出去蹬三轮,为孙女挣学费。一蹬十几年。风里蹬、雨里蹬。前年孙女考上大学,他喝了点酒,眼睛红红的,说了句:值了。
又想起镇上磨豆腐的李婶。男人瘫了,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磨盘嗡嗡响,豆浆的白汽漫了一屋子。有人问她苦不苦,她说:豆子泡好了,不磨就酸了。说完又低头舀豆浆,一瓢一瓢,稳稳当当的。
他们都像这树。
不声不响的,把根扎下去。心空了,还有细根。细根在,春天就还在。
天近傍晚了,山风凉下来。鸟雀归巢,在枝杈间扑棱棱地响。崖下的村子升起了炊烟,灰白的,软软的,散在暮色里。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几根细根,黑瘦的,铁的硬的,死死地咬住泥土。
崖边上,这棵树顶着满头绿荫。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像在说什么。仔细听,又什么也没说。
下山了。路不好走,碎石在脚下滑来滑去。走到山脚,回头看,夕阳里那棵树黑沉沉的。它就这么站着,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把春天顶在头上。崖是它的,风是它的,头顶那一片蓝天也是它的。
树根烧空了。
几根细根贴在土里。
春天还在的。
你不放弃此刻的自己,就像它。把你能抓住的每一寸土抓牢,往下扎。不管心多空,不管伤口多深,只管往下扎。
是啊,往下扎。总有一天,会枝繁叶茂。
[广东]蓝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