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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五月鹁鸪啼一声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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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回老家时,正赶上浇灌麦田。大哥扛着铁锹在田埂上等我,身影比去年又佝偻了些,脚步却依旧稳健。身后的灌溉渠里,清水顺着塑料管道缓缓流淌。大哥说,这是现代水网打通的“最后一米”,每一寸麦田都能喝上饱水了。

  蹲下身,手指拂过麦苗的顶端,能摸到小小的穗芽,裹在叶片间,像一只正长身体的大虾,根须灵动,身体膨胀。正出神,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咕咕,咕咕”,低沉而悠长,像是从记忆深处漫过来的,这是鹁鸪在叫。小时候,我总把鹁鸪和布谷鸟弄混。它们身形相近,灰扑扑的,很难分清。多年之后才知道,鹁鸪叫声低沉,一声一声慢慢拖着,像老人在黄昏里呼唤归家的孩童;布谷鸟叫得急,也清脆,“布谷,布谷”,一声赶一声,催着人劳动。小时候哪分得清楚这些呢?只是听到咕咕、“布谷”的叫声,就觉得丰收即将到来。

  大哥用铁锨把田间的杂草推开,清水顺着田垄漫延,渗进泥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鹁鸪的啼声近了,就在不远处的柳树上。它们是这片田野的常客,年年五月都用啼声诉说初夏的生机。

  小时候可没这么悠闲。鸟声一叫,全家老少都要扑进麦田。父亲粗壮的手臂上下翻飞,锄头发出“沙沙”的响,不一会儿就将田垄里的杂草锄光。我和哥哥跟在后面,努力追上他。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后背,坐在树阴下,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吃一口馒头,再啃一口咸菜。那时只觉得故乡的土地就是绑在身上的枷锁,早晚一天我得脱离这里,远走高飞。如今站在田埂上,却觉得脚下格外踏实,格外亲切。

  正沉思间,村西头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大哥拉着我过去,只见麦田边支起了手机支架,村里的网红雷大平,她是面粉厂厂长,以前靠丈夫走街串巷销售面粉,现在她对着镜头讲解:“家人们,这就是咱村的强筋麦,麦穗饱满,磨出的面粉特别筋道……”身后是连片的麦田,春风一吹,绿浪翻滚。屏幕上,订单一个接一个地进来。

  我愣住了。这片麦田,父辈们曾在这里挥汗如雨,如今却成了直播间里的风景。镰刀也换成了农机,麦客变成了快递小哥,连鹁鸪鸟的叫声都成了背景音乐。可麦子还是那个麦子,土地还是那片土地。

  如今的故乡,它是藏在水流里的温柔,是藏在鹁鸪声里的厚重,也是直播间里的蜕变。重新认识一只鸟,和重新认识故乡,都需要时间的沉淀,也需要心路的磨砺。

  五月鹁鸪啼一声,热闹了田野,也唤醒了漂泊已久的我。年过半百,重新站在故乡的田埂上,风拂过麦浪,我才真切地觉出,家乡早已换了新模样。

  [济宁]徐龙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