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属马,1966年出生,今年60岁。
在我三十多年的记忆里,我妈这匹“马”,从未有机会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她的跑道,只有短短几米——从婆家的灶台,到娘家的灶台,再到工地、食堂的灶台……她的日常和她的新年,就在这条被油烟熏染的固定轨道上,完成一场又一场沉默的迁徙。
爷爷膝下六个子女,我妈是长媳。除夕的灶台,她和奶奶一起蒸煮炸炒,做出三大桌的团圆夜饭。初二回娘家,她是长女,穿上围兜,接过锅铲,用一盘一碗摆满整个大方桌。我们一家五口的日常三餐,更是我妈一人亲自在田里种下,在河边洗净,在灶台上炒制出来的。
我上学后,我妈不再只围着自家灶台。她白天跟我爸在建筑工队做小工,中午在工地灶台给工人炒菜做饭,挣着双份钱。那时我们的家就两间房,爸妈睡在外屋,我们姐妹三人睡里屋。刚熄灯,就能听到我妈鼾声如雷,起初我还笑我妈像个累极了的汉子。直到我爸劝她不要给工地做饭,中午也歇一会,我妈却说:“做一顿饭,就能给孩子多买一两支笔。”那以后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妈的手,坚硬、粗粝,仿佛是被水泥浇筑过,能扛重物,能忍火烤,能撑起一切,可她只为换回几支笔,换我们三个女儿好好读书。
上了初中,我妈在我们读的初中食堂做饭。我以为环境好了,总会轻松些。直到一次大课间,我到后厨找她补签字。看她拿着大铲子往锅炉灶里一铲铲添炭块。那炭块不比红砖小,还不方正,极易滚落下来,时不时要用双手搬起炭块丢进洞口。她洗干净手,戴上帽子、穿上围衣,搅动如长铲一般的锅铲,那四口大锅和她的身体一般深,要做出两千个学生的一顿米饭,又怎么会轻松呢!我把纸张递给她签字,她写字的手掌宽大,泡得发白,青筋明显,疤痕交错,指甲盖尾端还有陈年的淤青。
就这样,她把我们三个女儿都送进了城市,离开了大山。我们在外谋生,而她在老家依然马不停蹄地干活。
去年冬月,80岁的外婆去世,我赶回去奔丧,发觉彻夜守灵的妈妈一下子老了,一头白发如满地枯草。她披麻戴孝,一边做饭一边按时上香,像一匹驯良的马,在最悲伤的时候,依然被“责任”套上缰绳,在灶台边奔忙。
我要赶着回城,午饭吃得迅速。我妈将三桌残羹收拾干净,解下围裙,靠在厨房门框上扒几口饭,又赶紧给我打包。这匹为大家庭奔忙了几天的“马”,经历着至亲离世的悲痛,在属于她的片刻喘息时吃着剩饭,而每年每次聚会,我妈都是如此吃饭。
都说马年奔腾,一马当先。我妈这匹“马”奔腾了一生,却始终围绕着灶台。她所有的“先”,是先想到所有人,先忙完所有活,先咽下所有苦。
今年,我属马的妈妈六十了。新年的锅里油又热了,噼啪作响。我知道,我永远无法让她停下奔跑。但我至少可以用文字为她一生的付出立传,让她这匹“灶台上的马”被世人看见。
[武汉]刘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