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婧
邹胜念
三九音域
朱婧、邹胜念、三九音域，一个是在大学课堂上精研短篇小说二十年的副教授，一个是从日常事物中捕捉诗意的青年诗人，一个是在玄幻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网络大神。在日前公布的第六届茅盾新人奖及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奖名单上，这三位江苏作家的名字并列上榜。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一
在当下，文学界最响亮的号召就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但也有很多读者感觉一些文学作品离自己的真实感受越来越远。不少所谓“现实题材”概念化的写作方式，让作品缺少“活人感”。
朱婧、邹胜念、三九音域这三位作家，各自找到一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方式，让“现实”真正“在场”。
朱婧是三位作家中写作资历最深的一位。据公开资料，2003年，她还在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读本科时，便开始在《萌芽》《青春》《花溪》等刊物上发表小说。此后近20年，她始终专注于一个看似“狭小”的领域——都市女性的日常生活。
这种专注在文学圈并不讨巧。正如她自己所言，她想写的是“那些原本很难成为文学人物的缺乏故事性的普通女性”。她们能构成什么“故事”？朱婧用作品说话。评论界注意到，她笔下的人物没有大开大合的命运转折，却在日常生活的褶皱中获得了某种近乎哲学的高度。《思凡》《我的太太变成了鼠妇》……她的短篇小说近年来频频入选各大年度榜单，她也获得了人民文学奖、郁达夫小说奖、汪曾祺文学奖等多个重量级奖项。
评论家汪政评论朱婧的小说“如果没有对我们生活的样态、细节有一种深刻的体察，就达不到这样的写作程度，她的小说看上去没有宏大的东西，但如果一个人能够往深处开掘、往细节处用功，照样能够写出优秀的作品。”他认为，朱婧最大的贡献在于以小说对当下的日常生活进行了描绘，透视出当今物质生活发展水平之下人们的生活方式、精神世界的变化，渗透出与世界同步的现代生活的气息。
作为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朱婧让年轻一代看到：文学不必追求“离奇”，回归日常本身，发现被忽视的尊严，挖掘出被时代洪流淹没的精神地层，就是一种勇敢的现实主义。
在三位获奖者中，邹胜念的身份最为特殊：她是一位诗人。诗歌离“现实”最远，但她恰恰用诗歌证明了现实可以被极致地提纯。
1988年出生于南京的邹胜念，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获文学硕士学位。写诗8年，她已出版诗集多部。得知获奖时，邹胜念感觉“比较惊喜，同时有种轻松感，仿佛自己创作时的紧张感暂时得到了缓释”。“作为一名青年写作者，尤其是诗人，我每天都会读国内和国外的诗。我一直在问自己：汉语诗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它未来可能会走向哪里？”
为了解决对诗歌探索的困惑，邹胜念始终让自己停留在生活深处。“作为南京人，我觉得应该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如果你不实地走访，不亲眼去看，根本无法了解现在人的真实状态。我想在现实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能让人栖居的精神之地。”邹胜念说，她把“观物修身，天人感应”当作生活和写作的信条。她去观察当下的“物”——去医院、寺庙、菜市场，去观察街道上的每一个人，从这些具体的事物中体悟生活；对于“天人感应”的“天”，她不是完全落实到自然景物上，而是把它换成一种存在，一个人的情感场域。她想在这两个方面，进行汉语言边界的探索，希望能为当下的诗歌创作提供新的经验。
在网络文学领域，三九音域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这位镇江籍作家，现任江苏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其代表作《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全网阅读量惊人。对于此次获得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他表示“非常之荣幸，这对我来说，也是很大的鼓舞”。
一个写都市异能、神话重构的网络作家，也和“扎根现实”有关？答案就藏在他的创作内核中。在目前连载的新作《我不是戏神》中，三九音域有意识地将传统文化元素融入创作，将主角与戏曲文化深度结合。“书中包括一些非遗元素，像京剧、醒狮、苏绣等。在开始写作之前，我就去进行了一些调查和准备。比如说苏绣，我就向国家级非遗大师姚建平老师去了解过。苏绣在书里的一些表现能力，其实是苏绣本身特征的具象化。”三九音域说。而据记者了解，即便如《斩神》这样的作品，“守夜人”群体的构思灵感，也是来自三九音域看新闻时对现实中挺身而出的英雄的感佩。
评论界曾将三九音域的叙事风格称为“游戏性现实主义”。对于在网络时代长大的读者，“游戏感”是他们感知现实的方式之一。用他们熟悉的媒介语言去传递现实关怀，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找到了一条通往现实的“翻译路径”。
朱婧的“现实”，是通过考古学式的细节挖掘来实现的；邹胜念的“现实”，是直觉捕捉与语言提纯，让诗意不飘浮、接地气；三九音域的“现实”，则是幻想外壳加现实驱动，让虚构不虚无、有根底。他们的共通点，不是共同选择了某种叫“现实”的题材，而是各自找到了让文学与当代生活发生“深刻摩擦”的方式。
二
茅盾新人奖设立于2015年，第二届起增设网络文学奖子奖项，旨在奖掖45周岁以下、创作成绩优异的青年作家和评论家，目前已累计奖励100位青年作家。
梳理历届获奖名单，江苏青年作家多次上榜：孙频、叶炜、骁骑校（刘晔）、段武明（卓牧闲）、周荣池、陈彬（跳舞）……，此次朱婧等三位江苏青年作家上榜，再次印证了江苏作为文学大省的创作底蕴。
在文学界，“文学苏军”的提法已有数十年的历史。从陆文夫、高晓声到赵本夫、范小青、苏童、叶兆言、毕飞宇，江苏文学一直是中国文学版图中的重要一极。
但“文学苏军”从来不是一个风格统一的“流派”。江苏文学的传统恰恰在于包容、多元、不趋同。每个作家都走自己的路，但又在整体上形成了一种“温和而执着”的文化气质，不喧嚣、不张扬，但连绵不绝，屡有建树。
这一文化气质在第六届茅盾新人奖的江苏获奖作家身上得到了延续。三位作家，三条写作路径，不趋同、不扎堆、不制造“文学事件”，但每一份创作都是扎扎实实的生活勘探。
第六届茅盾新人奖中江苏作家的表现，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多少人获奖”，而是“这些人正在写着什么样的文学”。而答案也很简单，他们正在回到当代中国人真实而复杂的生活现场，回到日常经验的沉着探察，回到文学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力量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