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加班回来，我一头瘫进沙发里刷手机，顺手点开了微信运动。步数872，排名143，前头密密麻麻一片绿色数字。我往下划了两下，正想关掉，拇指却忽然停住了……
母亲给我点了个赞。
那个小红心就挂在步数旁边，圆圆的，像一枚盖上去的图章。我盯着看了几秒，一时没动。母亲用智能手机，是我去年才教会的，前前后后教了很多遍。解锁教了三遍，打电话教了五遍，微信更是分了三次才教明白：第一次教她发语音，第二次教视频通话，第三次教她发朋友圈。她每学会一样，都会在电话里跟我汇报：“我会给你发语音了！”“我会视频了！”“我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看到没有？”我每次都说看到了，其实有时候，我根本没看。
可点赞这件事，我没教过她。
我点进母亲的微信运动主页。她的步数常年停在几百步，膝盖不好，走不远。可她给很多人都点了赞。我爸那边的亲戚，还有邻居张姨，楼下卖水果的小陈……也有我。她不是偶尔点一下，是天天都点。我的步数872她点，3200她点，11000她也点。往上翻，一溜小红心排得整整齐齐，跟一队等她检阅的士兵似的。
我一次都没回过。
母亲是什么时候学会点赞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见过她是怎么看手机的。她先把老花镜戴上，再把手机举到离眼睛一臂远的地方……近了，反倒看不清。她手指点在屏幕上很用力，跟按电视遥控器似的，生怕没按实。有时候点一下没反应，她就再点一下，连着点好几下，页面一下跳来跳去，她又急急忙忙划回来。每次看她用手机，我都忍不住想说一句“我来吧”，手都已经伸过去了。她也不跟我争，直接把手机递过来，站在旁边看我操作，嘴里还念叨着：“你慢一点，我看不清你怎么点的。”
我教她的时候，确实教得快。不是故意的，是那些手势对我来说太熟了……左滑，右滑，长按，点右上角那三个点，手指自己都知道该往哪去。可对母亲来说，每个动作都得重新学一遍。屏幕上的字太小，图标又挤，弹出来的那些框她不知道该点哪个，点错了，也不知道该退回哪一页。她小心地戳着屏幕，像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走路，条条路都得问，到了路口就得停一停。
今天，她又给我点了一个赞。
我不知道她每天是什么时候点的。可能是早上刚醒，先打开微信运动，看看我昨天走了多少步。也可能是晚上睡前，最后再刷一遍。也可能，她就坐在沙发上，电视在那儿开着，她低下头，点开那个绿色的小方块，找到我的头像，再在步数旁边那个空心的红心上，用力按一下……
小红心一下就填满了。
我退出来，点开跟母亲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她发来一条语音：“吃了没。”我回了一个字：“吃。”再往上翻，几乎全是她的语音，还有我的单字回复。她发的语音总是很长，我回的总是很短……她一句一句说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回着。
我按住说话键，想了想，又松开了。打字太轻，发语音吧，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往上划了几下，我找到了那个小红心的入口……以前，我从来没主动点进去过。微信运动主页底下，有个“回赞”按钮。我点了一下。
[上海]陈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