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一只鸟,歪着头,专注地盯着老姚,好像目光一开小差,老姚就会消失了。
鸟的目光在老姚脸上定于一个点,有灼热感,老姚不自觉地抹了一把。老姚的手被硌了下,一块黄豆大的老年斑,从粗糙的皮肤上凸出。老姚从书本上抬起头,反盯着窗前的鸟,鸟张开漂亮的羽毛,一朵花开了。
常事了,如此的情节,似乎每天都在发生。
鸟是栖息在窗前的一棵海棠树上的,老姚叫不上鸟的名字,黑色的羽毛,红红的喙,翅膀上有两根白色的羽翼,突出地向上翘,尾巴小巧,黑白相间,整个鸟也就女人拳头般大小。
鸟天天在海棠树上跳来跳去,一树海棠花时,老姚还见鸟啄了垂丝的海棠花,这是要献给谁呢?老姚不止一次打开窗户,他想听听鸟的啼鸣声,可这鸟哑了般无声无息,落枝、离枝都轻飘飘,如精灵。
老姚喜欢安静,退休前奔城郊外的“园田小区”买了套房,属于便宜捡漏。不便宜不行,园田小区真的陷落在田园里,四周是河网和田地,商业几乎没有,一条路探向市区,好远好远。
房子买下,装修好入住了,可妻子没住多久,受不了安静,转身去了市区女儿家常住,一周来一次,给老姚送些吃的用的,尽尽妻子的义务。老姚却特别喜欢这份安静,田园河边散步,小区里欣赏花草,书房里读读书,努力做减法,不去讨扰社会,也不让社会讨扰他。老姚是有一技之长的人,善于做策划,好几家公司高薪聘用他,老姚一律拒绝了,退休就是退休,绝不退而不休。
园田小区太偏,入住的人少,加上小区绿化、美化好,鸟就多。老姚窗前的鸟,是众多鸟中之一,老姚认识许多鸟,什么斑鸠、白头翁、翠鸟、画眉、伯劳、山麻雀等等。小时候还养过一只麻雀,自小喂大,老姚到哪,麻雀跟到哪,蹦蹦跳跳非常可爱。
窗前的鸟老姚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小区来来往往的人,老姚也有不认识的,包括自家楼上、楼下的喊不上名字的人多呢。陌生不也好吗?留个悬念,当个谜,是件有趣的事。不过老姚可以断定,窗前的鸟是只外来鸟,或许正是外来鸟,窗前的鸟才打单。就像多年前,老姚一个人闯进城,孤单好多年,才把妻子接进城,之后有了一家人。“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老姚有点心疼窗前的鸟了。
园田小区楼房不高,楼和楼间的距离不大,设计者别具匠心,楼间用大树相隔,两楼窗户大开,也是难以看到对方人的。窗前鸟,就待在两楼间的树枝上,它仍孤单,不声不响地守着树头,只要老姚在书房,总是静静地盯着老姚。老姚竟产生幻觉,回到了童年,鸟变成了和他一起飞来飞去的麻雀儿,那麻雀老姚养了好多年,最终还是被野外的麻雀带走了。
老姚开始给窗前的鸟投食,鸟先是拒绝,后来还是一口一口吃得香甜。鸟本和老姚不陌生,吃了老姚的东西,和老姚更亲近了,好几次飞到老姚的窗户边,用翅膀敲击玻璃,老姚忙把窗户打开,伸出手,鸟在他的指尖啄了又啄。外来鸟和人亲,就和城近了。老姚这般想,眼有点湿。许多年前,老姚不也这样,城里人伸出一双双手,他的心就暖了。
冬天,雪下了几天,雪把地封了,海棠树站在雪中,窗前鸟缩着头栖在树丫上。老姚拿了面包和青菜叶走到树下,清出了一块雪地,刚把面包和青菜叶放下,抬头见一老人,也拿着苹果走来。
老人也是来喂鸟的?老人对着老姚,对树头上的鸟示意了下。
鸟飞落在空地上,不管不顾地吃了起来。
老人对老姚笑了笑,说:对面的吧,鸟看你,也看我呢。老姚点了点头,说:都是窗前鸟呢。
老人又说:我姓叶,树叶的叶,算是认识了。老姚忙说:姚,我老姚,叶老。
叶老告诉老姚,鸟叫鹊鸲,外来鸟,不多,把城当家了。
老姚心一紧,外来鸟进城,当家了。
鹊鸲兀地欢快叫了一声,声音悠扬,过了雪天,怕是要在树上筑巢了。
这个雪天,老姚认识了叶老,还叫出窗前鸟的名字,多好呀。一串鹊鸲的歌喉抖落来,春天就要来了,田园不荒芜,花事多多。
[肥西]张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