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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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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写影评的记忆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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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一九七八年,罗马尼亚谍战片《橡树,十万火急》在南京公映,大华、解放、胜利、红星等影院同步排片,一时间全城轰动,一票难求。

  我那时只是一名普通工人,业余生活单调,看电影是为数不多的消遣。为了看这部进口大片,我凌晨四点就赶到影院门口,天还没亮,冷风刺骨,售票窗口前早已排起长队。大家都不多言语,只是缩着脖子静静等候。

  看完电影,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回家便伏案写下一段观后感。那时我没有受过专业写作训练,文字生涩,语句也不够通顺,只是顺着直观感受落笔。

  同车间的王亚声,和我一样是七零届进厂的职工,她母亲时任白下路的红星电影院经理。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把这篇简短影评交给她,请她转交给她母亲,看能不能登在影院的影评栏里。第二天王亚声告诉我,影院正在招业余影评员,要求很简单:新片首映必须到场,看完必须交一篇观后感,稿件用不用由影院定,但人要到场,笔不能停。作为回报,首映场可以免费观影。

  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当即答应。从那时起,我便正式成了红星电影院的业余影评员。

  此后每有新片上映,我都提前到场。灯光一暗,胶片转动,我便留心记人物、记情节、记节奏快慢、记台词优劣。那个年代胶片靠跑片运输,经常出现延误。前一盘放完,后一盘还没送到,影院只能开灯等候,大厅里的观众焦躁不安。我却不觉得难熬,反倒利用这段时间打腹稿。就这样一场场看、一篇篇写,时间久了,文笔也渐渐顺畅起来。

  一九七八年前后,南京各影院的影评栏都很热闹。《保密局的枪声》《小花》于一九七九年相继上映,放映期间,橱窗和黑板上贴满了观众短评,我的稿子偶尔也能被贴上去,这一点点认可,让我更愿意坚持写下去。

  一九八二年,国产影片《牧马人》在全国公映。我看完照例写了影评,心气也比以前高了,不再满足只给影院交差,想把文章投到《南京影剧报》。我利用午休时间,专程跑到中山东路的市电影公司宣传科,当面送稿。

  宣传科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比我年长几岁的男子。我把《牧马人》的影评递给他。他慢慢翻看,先客气地夸了两句,接着就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你写‘人物真实、情感动人’,都是空话,哪个人物、哪一段情感,没有说透,都是别人用滥了的话。”又说,写时代背景也都是大路话,没有自己的看法,不够专业。

  他话说得平和,却句句在理。我听了脸上发烫。我自知水平不够,羞愧告辞。走到门口,他才自报姓名。他叫李海春,并非影剧报员工,而是在南京日报副刊组,编《大千世界》文摘版。他在那里是等他爱人的。

  这次碰壁让我很是挫败,却没有停下笔。我慢慢地改掉空泛笼统的毛病,这样坚持了两年,文字扎实许多,在小圈子里也有了一点名气。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一九八四年,我应聘南京日报要闻部编辑,报到那天,我特意去副刊组见李海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后来他成了我的直接领导。

  八十年代中期,我从三山街望鹤岗搬迁到水西门菱角市,一街之隔的毛家苑,住着街坊黄湘宁。他比我小十多岁,也写影评,路子比我正,进步也比我快。一九九三年《金陵时报》创刊,优先录用有实绩的作者,他凭着多篇影评和获奖成绩,顺利被录取。多年后他进入中央媒体,在一线部门负责。

  那个年代,文化生活相对单一,一部电影便能牵动一城人心,写影评的人自然多。一批普通人就这样从观众席,慢慢走上靠文字谋生的路。

  城市变迁,老影院拆的拆、改的改,影评栏没了,油印影讯也不见了。当年凌晨排队的人、灯下写稿的人、凑在一起聊电影的人,都散落在岁月里。

  [南京]张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