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郭冬青
“慢慢的,我们上个厕所啊”“不急不急,慢慢的……”我哄着妈妈。
喘口气后,妈妈坐小板凳上歇息,眼睛瞅着水盆里的大鲫鱼,眼神有些虚无。大鲫鱼游来游去,活蹦乱跳。忽然有一条跳得老高,跳出水面,落在地上。
“哈哈哈哈”,坐在马桶上的妈妈大声笑起来。我吃惊地看着她,她像娃娃一样,笑得好开心,脸上的皱纹也笑开了。
我很久没有看到妈妈笑了,那一刻,我也笑了,眼角笑出了泪花。
衰老像不请自来,突然光临,把我们每个人都打得措手不及。当某一天,妈妈用拐杖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老太婆坏,她总爱骂人……”我愣了,然后很快意识到,妈妈真的老了。
我们陪着她,穿衣吃饭,喝水吃药,散步晒太阳……但我们很少看到她笑。妈妈总是不开心,我们看着她紧锁的眉,常闭的眼,让人很是无望。
妈妈怕疼,特别是步入老年后,越来越缺乏安全感,从不让外人接近她,哪怕是保姆大姐。那天,我帮妈妈洗脸洗手:“轻轻的,不疼,我们洗啊……”我一边洗一边唠叨。妈妈温顺地配合着我,出奇地安静。我骄傲地问年迈的爸爸:“怎么样,没有吵闹吧?”谁知爸爸狡黠地说:“还要轻一点。”
“哈哈……”妈妈又笑了,她的脸笑开了花,她抬起已不灵活的臂膀,试图用她的手去牵爸爸的手。那个时刻,我突然明白“爸妈在”和“爸妈健在”是不同的。
在家里,我们姊妹都刻意回避着那个字眼,尽一切可能维护着妈妈的尊严。一日午后,推妈妈晒太阳,我一会把她的手揉一揉,一会又帮她梳梳头发,她蜷缩的手慢慢平展,似乎很配合。我小心地给她剪指甲。这时,我发现好久不说话的妈妈,心情像是异常地好。她睁开常闭的眼,抬起常低的头,尝试着用眼神和我沟通,像是听懂我说的每一句话,神情安祥地感应着我。她忽然抓着我的手:“我大女儿受累了。”那一刻,妈妈眼神明亮,满是笑意,但很快,忽然又游离了。
五年前,妈妈受到阿尔茨海默病的侵扰,从此,我们和阿尔茨海默病进行了漫长赛跑。每次看着妈妈笑,我也会笑,心情会大好。
日子琐碎,但妈妈偶尔一笑,家里便亮了,哪怕只有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