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程亚明
一直不知道怎么打开爸爸这个“魔盒”,今天就从他神奇的购买力说起吧。
他买东西的原则就是省钱、结实。同学们都有双肩包,我做梦都想换了我的斜挎包。爸爸说二年级的时候给你买。等我到了二年级,他说三年级给你买。一直到五年级,我为书包大哭一场,他可能实在过意不去,终于决定:“明天就去街上给你买。”
我怕他不会买,仔细重复了两三遍,他一直说:“知道,两根带子的,背着的书包,我懂。”
当我扶着家门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我的新书包,就那么不出意外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深蓝色、皱巴巴、软塌塌的一坨,是牛仔帆布的材质。提起来就倒下去。我嚎啕大哭,我想要的是粉色的,或者紫色的,小公主用的那种背包。这个扶不起来的包就像我的爸爸一样讨厌。他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想想等了五年的背包就是这个窝囊样,我哭得更厉害了。
妈妈看我哭了,把爸爸骂了。爸爸说:“这是最后一个,特价处理的,不能换。”他还说,这个布料结实,装多少书都行,读到初中都行。我哭得撕心裂肺:“初中我要重买,我要重买。”爸爸一听就说:“我保证下次带着你去买。”到了初中,需要骑自行车上学,书包都是放在自行车后面夹着的,这个背包果然如爸爸所说,用了初中三年都没有坏。
为了缓解买书包带给我的伤害,爸爸主动提出冬天给我买一件新棉袄。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要跟着一起去。但我去了也没挡住“惨剧”的发生。
那天他带我去了本地有名的批发市场——红光自由市场,一听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各个县城都有的那种,一个铺子挨着一个铺子的批发市场。爸爸带我逛了好多个摊位,他都被价格吓退了。
后来转到一家,老板娘热情地指着架子上的一件紫色的棉袄,拿下来要给我穿上,我不要,我想要粉色的那种,学校很多女孩子都有,我也想要。老板娘对爸爸说:“你买这件好了,这件有点残次,我处理给你,都是贴了好多本钱的,别的六十五,这件四十好了。”爸爸心动了,他非要我把衣服穿上看看,我极不情愿。可是爸爸看上了,还对我洗脑,这么厚的衣服暖和。我不说话,他就和老板娘一起劝我,最终三十元买下。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就像一个装满了气球的麻袋,前心加后背一起卡在我的座位里。从同学背后进出,同桌不得不起来让我。后来我就尽量少出来,再后来我就尽量不穿这件衣服去学校。
秋风习习,吹走了夏日的炎热,也吹醒爸爸的父爱,他忽然意识到:凉鞋不能裹住他闺女的脚了。他主动提出带我去买鞋,买了双花鞋,这是我看中的。鞋面非常精美,买完我就穿上了,走到家,鞋底子就掉了,只剩下鞋帮子张着大嘴咬着我的脚脖子,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爸爸见过场面,让我赶快把鞋子脱了说:“不要告诉你妈,就说我们鞋子没有买成。下个星期我们再去买。”他还补了一句:“你的眼光也不咋地,还不如我。”
老家屋子里有爸爸买的簸箕、草筐,都将近三十年了,还没有坏,确实结实。我当年的棉袄、书包也还在,果然结实。
现在七十岁的爸爸学会了网购。买纸巾,纸巾掉屑;孩子要喝冰糖雪梨,他买的是冰糖炖雪梨,“炖”字很小,味道完全不对。从他那里,我知道了很多“孪生品牌”。每次他买完一种,我就禁止一种。“爸爸,日用品你不要买了。”“好的,下回不能买了。”“爸爸,小孩吃的喝的,你不要买了。”“好的,下回不买了。”看他听话的样子,我心里默念:虚心接受,有进步。
直到那晚我坐在餐桌边,爸爸开始他的狂炫模式:“我现在很知足,过得比以前的皇帝都好,想要什么,不出门都能送到。今晚这桌菜,你都不知道啊,真叫天南海北来相聚,江苏的红烧肉、贵州的四季豆、山东的生姜,黑龙江的泥鳅,苏州的水。”
一道金光晃了我的眼,我盯着他的手指,脸不由得黑了下来:“爸——”他嘿嘿地笑了:“九毛九,买着玩的,和真的一样,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