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宁]刘波
学期最后一天下午,附小校门口,连风都变得轻快起来。老伴像往常一样,早早站在树下,等外孙女橙橙放学。校门一开,橙橙扑进她怀里,仰着头说:“外婆,我同学妈妈说,你是神仙外婆。”老伴愣了愣。
前一天数学考试,橙橙考了全班第一,唯一的满分。有人问谁辅导的,橙橙说:“我外婆。”对方感叹:“你外婆真是神仙啊。”
没人会把“神仙”和我老伴联系在一起。她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在这满是教授、博士的大学校园里,她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没文凭,没光环,普通话还带着别人听不懂的乡音。
橙橙四岁那年,老伴带她去滕王阁。两人用家乡话背《滕王阁序》,工作人员听不懂,差点不让进。直到橙橙用普通话背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人家笑着说:“今天碰上神仙了,还没见过一老一小一起背的。”谁又知道,为了这张门票,祖孙俩在家背了整整三个月。老伴后来笑着说起这事:“人家都当我是文盲,哪知道我能背这么难懂的古文。”
这样的普通人,可能是神仙?
去年,橙橙从外地学校转到这里,少学了一年,第一次考试全班倒数。老伴拿起课本,陪着橙橙从头学,一道题一道题地啃,常常学到深夜。灯光下,她弯着腰琢磨题目的样子,活像个赶考的老学生。有一回,一道九宫格题把她难住了。夜里十二点多,她悄悄披上衣服,走到楼道里,给国外的儿子打视频电话。就着楼道的灯,一遍一遍算,直到弄明白。
邻居王教授串门,见橙橙努力做作业,有点心疼:“橙橙,你爸妈、舅舅姨妈都是博士,压力好大啊。”老伴把这话当真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橙橙的小书桌前,半天没说话。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想橙橙有太大压力,只想让她从小养成坚韧的习惯。”
从那以后,她更上心了。我跟她开玩笑:“你都养出了三个博士,还跟自己较真?”她很认真:“现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教育方法,说穿了也简单。当天学的,当天陪着弄懂。她说不出大道理,就用行动告诉孩子:有毅力,就有希望。
这学期结束,橙橙捧回一张满分的成绩单。橙橙妈妈看了,很激动。她今年博士毕业,在论文致谢中写道:“我的母亲,是我人生最坚实的依靠。她帮我带孩子,替我撑起后方。她坚韧、善良的品格,影响我一生。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我问大女儿:“怎么不写写妈妈当年怎么教你?”她笑了笑,没回答,眼眶却红了。我看出来,她感谢的远不止母亲替她照看橙橙的辛劳。有些东西,早已在两代人之间,默契地传承下来。
现在校园里不少人都知道,我家有个“神仙外婆”。世上真有不会腾云驾雾的神仙。没有法术,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开学了,每天下午,老伴又准时站到校门口那棵树下。
树不说话。风来了,她在;雨来了,她还在。神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