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邹娟娟
小满将至，殷殷如盼。
我盼小妹四十岁生辰顺遂，盼回到旧居时。母亲在电话里打包票：保准令我们满意。挂完电话，我就后悔了。母亲前年刚出了一场车祸，定了残，走路蹒跚拖沓，腰背怎么都直不起来。
从那时起，母亲习惯把后面的事提到前面来做，开始囤积各类东西。她在院中摆了七八个硕大的不锈钢盆，用来等“天水”（雨水），可以洗菜洗碗。厨房里有十来个塑料桶，摞成两层。上层是自来水，可食用。下层是井水，可洗漱。仓库有大米几袋，红薯芋头满筐，蔬菜挤满角落。客厅东侧堆了两大筐包装袋，方桌底下全是纸箱；客厅西侧排了三台冰柜和一台冰箱。房间里除了床铺，书桌、柜子无一不满满当当。
我打算在小妹生日前回去看看，顺便帮母亲减减负。一进家门，落入眼帘的，全是母亲电话里说的样子。所有的器物，不仅没少，反而添了新。窗台的刀锹尚未开刃，四仰八叉地刺人的眼。去年刚下了一窝猫崽的母猫挺着肥硕的身子，又开始照应今年新下的小猫。母亲哪里是喂猫，简直是把喂猪的盆子用上了，足足放了三个。那些桶啊筐啊冰柜，更不消说了。
太阳火辣辣的，正照着盆中水。人走过去，不小心蹭到，那水顿时晃出几圈，渗得到处都是。再不小心踩几脚水，踩进院内，踩进房间，弄得湿漉漉泥遢遢的。母亲毫不在意，在盆子周围走来走去。她洗菜汰衣服，人带动盆，盆牵动水，哗哗沙沙，洗得分外过瘾。用过的水瞬间倾泻，将小院冲出几条小水沟。我没有办法下脚，忿忿地直抱怨：弄什么盆，在井边洗不好吗？排水也方便些。母亲讪讪道：天水浪费了可惜啊。
我到厨房拿碗筷，摸一手油。洗洁精是兑了水的，需用力挤出一大团才够用。洗碗筷的盆子被占用了，放了小西瓜。我干脆拎出了一个水桶，母亲连忙阻拦。妈，你看看，桶里全是水垢，还有小虫子，洗碗都用不上，还要重新打水。母亲摆摆手，笃定道：这水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父亲刚好回来了，开着三轮电动车七拐八拐地停到屋檐下。他一进门，就撞见从冰箱拿菜的母亲。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做些新鲜的菜吧！父亲劝。冰箱的菜是省下来的好肉好鱼，我们平时也不吃。母亲执意要拿去解冻。饭后，母亲回房间午休，我把碗筷拿到井边洗。压井泵，清澈的井水喷涌而出，溅出的水花顺着凹槽流出墙根，正好滋润花草。洗完碗筷，洗盆洗桶，洗菜篮洗竹筐。井边空间大，尽管洗。洗完，用干净的抹布擦。不锈钢盆和水桶被我挪到仓库，用塑料布裹好。旧衣服和包装袋，捆好，压进纸箱。
阳光斜射进玻璃窗，射在枇杷树上。院子变得空旷洁净，微风送来麦子的清香，几只白蛾在花丛间穿梭，猫儿继续在屋檐下打盹。
从前的母亲身体康健，随时能享受这安逸的好时光。现在的母亲变得强势焦虑，已经无法用节省来衡量她的消费观了。年岁在增，置办的物件愈多。吃得少用得少，囤得多。即便我们每天通电话，劝她不要囤这囤那，她嘴上应着，其实仍是我行我素。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贪多则溢，杂物堆积太多会滋生浊气，让空间混乱，平添痛苦。为了母亲的身体，我决定等她醒来再推心置腹谈谈。实在不行，就直接处理掉。希望母亲能真正接受我们的建议，也希望小满到来时，家里松弛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