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警察十几年,落了个毛病:看人不先看脸,看习惯。
审讯室坐久了就明白,话可以编排,眼神能控制,唯独骨头缝里的小动作骗不了人。真紧张的,拇指搓食指,搓得发白还不自知。假镇定的,隔十几秒换次坐姿,他自觉自然,我看就是坐不住。
这毛病不算毛病,是吃饭的家伙。
老周喊我那回,我本不想去。他一向热情,电话里兴致勃勃,说有个老战友要介绍位老师给他认识,团职军官转业,五十多还在跑马拉松。
“你也来,正好一起见见,多认识个人没坏处。”我推了一句,说这种局我坐不住。老周不依,说已经跟人家提了,让我务必到。话说到这份上,我只好应了。
到包厢时那人已在。叫张斌,五十出头,腰板笔挺,衬衫扎进皮带,一丝赘肉没有。老周战友介绍我,说是朋友,过来坐坐。张斌和我对视,微微点头。落座前收了收腹,动作很快,肌肉记忆。
团职转业,五十多还跑全马,这人有点意思。
菜没上齐话就铺开了。聊跑步,说跑了十几年,配速稳。聊读书,说重读经典,偶尔提几部电影。说得不深,分寸刚好。
上了精酿啤酒,老周来劲,说起前年喝过一款,入口有雨后泥土味。张斌接话,咂咂嘴:“肥沃的泥土。”老周一拍桌子:“对对对!”两人碰杯,气氛热了。
我剥花生,心里笑了一下。
老周那条朋友圈我见过。前年发的,啤酒瓶配半个月亮,文案正是“肥沃泥土”。我还点过赞。能随口说出对方三年前朋友圈用词,不是记性好,是做过功课。
后来张斌开始谈“方向”。
“边际效应递减”“价值承载方式”“结构性机会”。词都像财经杂志上的,凑成团好看的雾。不说“项目”,说“跑通的体系”;不说“赚钱”,说“收益模型闭环”;不说“招人”,说“节点扩展”。
我听着,想起早年抓过的传销头目,初中没毕业,“闭环”“赋能”用得比教授溜。审他时我问知道什么意思吗。他说不知道,但好用,管用。
张斌当然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话始终没落到地上。没具体产品,没清晰的服务关系。漂亮的词底下,缺个承重的支点。
我剥完花生,拍拍盐粒,随口问:“这体系,最开始靠什么起量?”
张斌看我一眼,捏酒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笑:“认知先行,资源自然匹配。”
多漂亮。我二十岁大概就信了。
我又问:“不做节点扩展,光做价值本身,还能转吗?
他顿了一下。啤酒泡沫往下落。“那样效率会很低。”
行了。当“扩展”成为收益的必要条件,重心就不在价值上了。它依赖的不是产品,是人。
老周那边热络得不行,要加微信“深入了解”。我没再说什么。干我这行,知道什么时候张嘴,什么时候闭嘴。
散了,老周拽我送人。路灯一盏盏晃过去。他问:“怎么样?”我说:“大忽悠,你明天问他三件事。钱从哪来。没人加入还能不能转。他到底卖什么。”
第二天上午老周发消息。张斌回了,先交钱进“内部单元”,之后才能“节点拓展”。老周消息最后一句:“牛,要不是你,我差点就入局了。”
干警察多年,琢磨出一个道理:最难破的局,不是多高明的骗术,而是把话说得足够体面,让你不好意思问那个最笨的问题——钱谁给的?可这话我却问了十几年。
[南京]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