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搬了新家,忙忙碌碌,一直没有时间把老房子的网络移过来。
新邻居很热情,说,不必着急,我家路由器就在你家隔壁,我把密码告诉你。密码是一组好记的数字,回家一试,果然一墙之隔,收到两格信号,有种欣喜的感觉,好像与世界重新接上了轨。
能收到信号的地点是女儿的房间,女儿在沪上工作,房间空着。我们的卧室在中间,只有飘渺的一格信号,忽隐忽现,极不稳定。手机流量有限,不够奢侈地看视频,以及铺天盖地的各种信息。刚开始,还有点不适应。以往睡觉前总要点开微信,打开朋友圈,手指不断上下滑动,这个动作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不受大脑控制。手指划拉之间,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想再拿起书本,已经昏昏欲睡。
晚上,我把手机放在女儿的房间。我以为如此,就可以在自己的房间专心读书。但总是心神不定,眼睛老是不自觉朝床头柜方向瞄去,那是我以前搁置手机之处。过不了半小时,我就要跑到女儿的房间,翻翻朋友圈蹦出来的新消息,想要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朋友圈中发生了什么。每晚就这样跑来跑去,迫不及待地奔往手机,如行走在沙漠里的人,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其实并没有多少和我相干的消息。
有天晚上,再一次来到女儿房间,一束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她的书架上。书架足有两米多高,一层一层,整齐码放着各类文学和历史书籍。读大三时,女儿写了一篇论述上海犹太青年组织“贝塔”的文章,获得学校基础学科论坛一等奖,2000元奖学金,几乎全部买了欧美文学大家的作品。现在,毛姆、马尔克斯、陀思妥耶夫斯基、阿里克谢耶维奇、米兰·昆德拉、加缪、索尔仁尼琴、赫尔曼·黑塞……一个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名字,在明亮的月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女儿说,读本科时,每晚和舍友们去宿舍楼下的自习室,几个好友围桌而坐,手机开启静音,屏幕朝下。整个自习室鸦雀无声,只有撰写论文,手指敲击电脑键盘的轻微“哒哒”声。读哲学的舍友,卸载了手机上的QQ和微信,只在电脑上安装微信,收发必要的文件。日常消息,通过短信和电话传递,简单明了。舍友的特立独行,果然不同凡响,多篇学术论文,获得导师垂青。
翻开赫尔曼·黑塞的《荒原》,扉页上的几行黑色大字:也许有一天,不管有无导线,有无杂音,我们都会听见所罗门国王和瓦尔特·封·德尔·福格威德说话的声音。人们会发现,这一切正像今天刚刚发展起的无线电一样,只能使人逃离自己和自己的目的,使人被消遣和瞎费劲的忙碌所织成的越来越密的网包围……
醍醐灌顶。离开房间,我分明看见头顶之上灿烂的月光。
月末,电信师傅来移机,我请他安装在角落的小房间,我的房间依旧收不到信号。我下班之后的生活,重新变得安静,回归了曾经很享受的独处当中。我的想法、精力和时间,都开始专注于我热爱的纸质图书。静谧的夜,一灯一桌一椅一杯茶。再不必被巨大的信息流压得喘不过气,沉浸于与自己并无多少交集的信息的渴望当中,我可以为书中的警句妙语而欣喜若狂。
[南京]关立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