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所旁有一座郊野公园，人少，空旷，安静。而到了春天，来园子的人多了起来，不是为踏青，也不是为看花，而是为了那大地上的青翠的热闹，堇菜、灰灰菜、蒲公英。
只是，这几种野菜都带着苦味。我问过好几次来挖野菜的人，不觉得苦吗？他们的回答，竟像事先约好了似的，苦是苦了点，然后很开心地话锋一转说，吃点苦好啊！
一时愕然，“吃点苦好啊”，我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简直就要起茧子了。
那时，我们那里的田野上有不少清新甘甜的野菜，如荠菜、麦苗菜。我和堂姐挽着小竹篮，拿着小铲子，在波浪起伏的青青麦田里睁大了眼睛挖这些鲜美的野蔬，碰到了堇菜、蒲公英这些含苦味的，就会十分厌烦地绕过去。
而祖母不然，她还把堇菜的种子妥帖收藏着，来年种到了院子里。从那年开始，祖母小小的院子里就多了一处风景，等到堇菜开出紫色小花的时候，一片紫盈盈的，浪漫得像一个甜美的梦。
祖母对堇菜的喜爱要回溯到很多年前。她从小失去双亲，跟着伯父一家长大。那个年代，缺吃少穿，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野里的野菜就成了人们活下去的希望。她最喜欢的就是堇菜。吃起来虽然有苦味，但在枯黄黯淡的大地上最先开出花，看到那些花，心情一下子就明亮了。
她喜欢摘一把堇菜花搁在破掉一角的白瓷碗里，用清水养着，她觉得陈旧灰暗的小屋子就豁然亮堂了。她没有钱买红头绳，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买喜欢的装饰品打扮自己，她就把一朵紫色的堇菜花扎在辫梢上。
春天的假期，我们回去看祖母。那几天，祖母换着方式给我们做了好几种堇菜的食物，凉拌堇菜、堇菜花炒鸡蛋、清蒸堇菜、堇菜包子，品尝这些食物，竟发现苦味的背后其实蕴藏着厚实的甘甜。
又过了几年，我去了省城读大学，在《诗经》中读到“周原膴膴，堇荼如饴”时，心里猛然一震，亲切又惊讶——
这是祖母的堇菜，原来几千年前，人们已经发现苦中之甜，还写进了诗中。
这样一株平凡普通的植物，却能照亮一个人的生命。
“吃点苦好。”后来，我常常想起祖母在春天里的唠叨，这朴实的字句里蕴含着生命的智慧和哲学。
[北京]琦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