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陈栋
昨天下午跟同事打了一场乒乓球。我赢的,七比零。
打完我有点发愣。同事老李站在对面,笑着说了句:“太狠了你!”我连说不好意思。可这七比零,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单位楼下那张球台是折叠的,铺在会议室临时腾出的地板上,网子松松垮垮。老李平时打网球多,乒乓球顶多算偶尔玩玩。我发个下旋,他吃了;再发一个,又吃了。就这么来的,七比零。可就是这么一场普普通通的球,让我一下午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
我上一次这么认真打乒乓球是什么时候?得是三十年前了。
一九九几年,城北郊区,巷口有户姓刘的人家,在院子里用红砖垒了个台脚,上头铺了块水泥预制板,中间用几块红砖压着一根竹竿当网子。台面有道裂缝,球滚到那儿会自己拐弯。可一到下午四五点钟,巷子里的孩子全聚在那儿。我最早的乒乓球记忆,就是在那张水泥台上。球拍是“红双喜”的,四块五一副,胶皮薄得像一层纸。可那时候没人讲究这些,有把拍子就行。没拍子的,拿木板、拿硬纸板,还有人拿《新华字典》,我真见过,还打得有模有样。
我小时候个子矮,球台才到胸口,发球得踮着脚。可发球手感好,这手感,就是在那张水泥台上练出来的。台面不平,你得学会让球落在一个特定的点上,久而久之,对旋转跟落点的控制就比在标准台上打的人要敏感些。
后来上初中,搬了家,巷子拆了,水泥台也没了。乒乓球这件事,慢慢从生活里退了出去。再后来上班,单位体育馆有几张桌子,大家随便挥两拍。我才发现,发球的动作、手腕的抖动,全在。有次跟一个同事打,他从小练过,正儿八经的弧圈球。我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可他打完跟我说:“你的发球真好,手感很细,不像野路子。”我说:“我就是野路子,巷子里水泥台上练出来的。”他愣了一下:“水泥台?那难怪。”就那一句“难怪”,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说回昨天那个七比零。赢了之后,我给发小发微信,他秒回:“吹牛吧你!”接着又发来一句:“那你发球还是那么刁呗。”就这一句,我突然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小时候,我妈让我去打乒乓球,理由是“出去玩玩,别老窝在家里看电视”。长大发现身边人不管会不会打,提起乒乓球都能聊几句。记得1995年天津世乒赛,我上小学,家里还是黑白电视,天线要用手扶着才清楚。男团决赛,中国队对瑞典队。最后一盘,王涛赢了,把拍子往天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躺在地上。我爸坐在电视机前,重重地拍了大腿:“好!”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嘴里一直念叨:“不容易,不容易。”当时不太懂。后来才明白,那一代人对乒乓球的感情跟我们不一样。对他们来说,乒乓球不只是个运动项目,更是那个年代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中国人挺直腰杆的东西。
七比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可那比分,让我想起了很久没想起的事情,巷子里的水泥台、红砖垒的台脚、竹竿做的网子、1995年我爸拍大腿的那个下午……还有同事说的“肌肉记忆”。
这些东西平时不会想起来。它们被埋在日常生活的下面,被上课、工作、日子压得严严实实。可偶尔,一场七比零,就能把它们翻出来,就像翻出一本旧相册,照片泛了黄,可里头的人,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在楼道里碰到我爸。我说:“爸,我中午跟同事打乒乓球,七比零赢了。”他看了我一眼:“你还会打乒乓球?”我说:“小时候在巷子里打的,忘了?”他想了一下:“哦,对,刘家院子里那个水泥台子。你那时候天天去打,叫都叫不回来吃饭。”然后他说了句让我笑了半天的话:“你那发球,还是那么转吗?”我说“转”。他说:“那改天咱爷俩打一局。”我说“行”。他就上楼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你让着我点,我老了,跑不动了。”我说“好”。
关上门之后,我站在玄关换拖鞋,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得把那发球再练练。别到时候真让他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