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正月十二,我去朝天宫看玉兰,那两株守在大雄宝殿旁的白玉兰,大部分都还是毛茸茸的花苞,裹在灰褐色的萼片里,像婴儿紧握的拳头。晨光斜斜地穿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疏朗的影子。我绕着树慢慢地走,仰头看那些花苞——每一个都蓄着力量,却又矜持地不肯张开。仿佛整个春天的秘密都藏在那毛茸茸的外壳之下,只等暖风来开启。
树下已有不少“寻春”的人。最惹眼的是那些穿汉服的年轻人。有个姑娘着一身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大袖衫,头发梳成灵蛇髻,斜插一支翠生生的步摇。她正微微仰头,目光与枝头的花苞相接。摄影师蹲在几步外,“咔嚓”声里,她的侧影与古树、飞檐一同被定格。旁边还有个穿着宫廷红描金刺绣圆领袍的少年,腰间佩着仿古的玉饰,正与同伴讨论哪个角度能拍到斗拱与花枝的重叠。
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古迹里遇见这样的场景。起初觉得有些突兀——太过鲜亮的衣裳,太过精致的妆容,显得太过刻意,与古建筑的沉稳似乎并不相合。但看得久了,却品出另一种意味来。这些年轻的面孔,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历史,让凝固的时间流动起来。他们不是来朝拜的香客,也不是来考证的学者,他们是来“扮演”春天的人——把自己打扮成与花们一样的景,融入这幅持续了数百年的画卷。
一个穿着古装裙的女孩从我身边经过,她用手提着香草色长裙,她的同伴则拎着一包衣服,还举着个反光板。她笑着对同伴说:“去年我们来晚了,花瓣都落了。今年又来早了。”她的头发簪了一个高耸的发髻,额角贴着花钿,是淡淡的金色,随着她的脸庞转动而闪着光。
我微微笑起来。我们都是在“寻春”——我用眼睛和脚步,他们用镜头和装扮。我们都想捕捉那个“恰好”的瞬间,却又明白,寻春的乐趣,不在寻得那个“最盛”的顶点,而在“寻”的过程本身——在那些或早或晚的相遇里,体会时光细微的光彩。
离开时回头望,大雄宝殿的黄色琉璃瓦在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两株玉兰静静立着,就在今夜,或是明晨,很快就会有花苞渐次绽开。而花开时“啪”的一声轻响,只有春风听得见。
[南京]周水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