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龟,因眼后两侧各有一块猩红的酷似耳朵的斑纹,故得名“红耳巴西龟”。我其实不太认同,“红耳”不假,但巴西就扯得太远了,还不如巴东真诚,毕竟我不是漂洋过海来的。
大家若不嫌弃,就叫我“红耳巴东龟”吧。
我出生年月不详,但我清楚地记得我是戊戌年卯月(2018年3月)来到主人家里的,那时体长七八厘米,背甲布满黄绿相间的条纹,光滑如绸,腹甲亮黄似一块顶级蜜蜡,漂亮极了。我常因自己的颜值而沾沾自喜,因沾沾自喜而从不做缩头乌龟。
我喜欢用天干地支表达时间,并非因循守旧,而是我觉得这种表达方式与我有缘,天干共十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甲一马当先。而我呢,身穿坚硬鲜亮的铠甲,威风极了。再说了,古人不仅用我的铠甲占卜,还在背甲上用天干地支记录时间。
我刚来时,主人把我养在一个狭小的塑料缸里,掉个头都费劲,憋屈。我宽慰自己,理解主人吧,锦城米贵,居大不易。但我发现,这家伙每日吃喷香的大米饭。我开始抗议,沿着缸壁站起来,两只前脚在缸壁上挠动。主人以为我饿急了,捏了一小撮龟粮投到缸里。我视而不见,继续挠。摊上这个不懂龟间疾苦的瓷锤主人,为了有一个更宽敞的家园,我不能放弃。
有天主人为我洗澡,把我无情地按在地上,用带着丝丝缕缕鞋臭味的硬毛刷子刷我的背甲,一点也不温柔。刷子在我的背甲上发出“唰唰唰”的刺耳声,我大为光火,一定要给这家伙点颜色看看。我是一只杀伐决断的龟。机会来了,主人的掌心捂在我的头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他一口,主人惨叫一声,扔掉刷子,猛地站起,端详着伤口,血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说实话,我并没有为我的鲁莽行为而内疚自责,甚至暗自高兴。我摇头晃脑,嘴巴里发出嘶嘶的鸣叫庆祝。我最终赢了吗?接下来,十分惨烈。主人没有去包扎流血的伤口,而是捡起地上的刷子,攥住刷柄,用刷子没毛的一侧狠狠击打我,密集得像一阵急雨,边打边骂。我赶紧把头、四只脚和尾巴都收进了壳里,我做起了缩头乌龟。这一刻,我的气节荡然无存。
我第一次知道这人间险恶,人有人格,龟有龟格,我这么做跟被东郭先生救下的狼、被农夫暖活的蛇、被吕洞宾放掉的狗何异?我简直把龟脸给丢尽了。我悔恨交加,悔之晚矣。
没几天,主人为我更换了一个玻璃大缸,两层结构,干湿分离,四周通透。我欢喜极了。为什么这么快换缸?是他收拾了我之后产生的悲天悯龟的情愫?是锦城的米价掉了居亦易矣?还是兼而有之?不想了,我平生就怕动脑子。
从此,我可以自由自在游泳了,我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头作桅杆,四足作桨,好不惬意。
时间如匆匆流水,转眼八年过去,我长个了,身长二十厘米有余,谈不上虎背熊腰,但也气壮如牛。我不是甘龟,我常听主人大讲特讲甘肃,讲东起乌鞘岭西至星星峡的河西走廊,讲2100年前的那位闪电少年,讲玉门雄关,讲马踏飞燕,讲金武威银张掖金银不换是天水的天水。讲到天水,他必讲街亭;讲到街亭,他必讲马谡;讲到马谡,他必讲那位治国和军事才能能排进历史前五的丞相。受主人熏陶,我慢慢了解了一些历史知识。我是一只有文化的龟。
他真是个顽主。有天他把一只全身泛着金光的小乌龟放在龟缸的二层平台上。我看到那只金灿灿的小乌龟后怒不可遏,它小就该受宠吗?我迅速爬上二层,一个摆头轻松把它打翻在水里。看着它在水里四脚朝天一动不动的狼狈样,我高兴坏了。可比我更高兴的是主人,他哈哈笑出声。我不明就里,只见他捞出那只金乌龟,在我面前晃了晃说:“赤耳贼,好好看看,这是假的。”
主人最近迷上了刷核桃,几乎达到了“忘我”和忘“我”(第一个“我”指主人自己,第二个“我”指我)的境界,他常常忘记喂我,我恨他,也恨核桃。有天,他把我从水里捞出,用纸巾擦干我背甲上的水渍。我高度警惕。果不其然,他用野猪鬃毛刷使劲刷我的背甲,边刷边说:“瞧你这背甲,一点也不圆润,盘!”
今天他又坐到我的跟前,对我说:“龟龟,该吃饭啦。”声音温柔得像吃了蜜一样。我马上提高警惕。他继续说:“想吃鱼干,扣个‘1’;想吃虾干,扣个‘2’;都想吃,扣个‘3’;都不想吃,扣个‘4’。”我彻底明白了,这家伙带货直播看多了,走火入魔了。我真想一爪子扣在他脸上,让他猜猜这是几。
[兴平]袁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