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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扬子晚报

火红的摩托

日期: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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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5版:繁星       上一篇    下一篇

  早上送孩子上学前,见小区楼下停着一辆摩托,在一群电动车里,它分外红艳、骄傲、鹤立鸡群。它线条粗犷、轮胎宽厚,如一匹烈性马,停在那里不怒自威,惹得我内心痒酥酥的,手指忍不住凑上去摸了又摸。

  喜欢摩托,喜欢摩托风驰电掣背后的速度与激情。几年前,我就试图买辆摩托。可妻子说,买汽车可以,买摩托没门。在反复游说无果后,我败下阵来,可心底的摩托情结依旧不减。

  第一次接触摩托,是三十年前。那天,它停在我家院子里,我们一家人都好奇地围绕着它打量,当着它的主人、我小舅的面反复赞美它。它有分明的棱角,圆润的弧线,光洁的表面,丰满的腿脚。母亲最先向前一步,握住它的把手——那是它灵敏的耳朵。父亲紧随其后,拍了拍它的坐垫——啊呀!那是它的脊背。我早已忍不住了,我奔跑过去,就要翻身而上。小舅看出我的小心思,将我抱上去,说一声:“坐好了——”然后脚踩启动杆,手控油门把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到一股“呜——呜”声,抑扬顿挫,汹涌而来。

  风摩擦着我的脸,把我的脸越擦越光滑。风拍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盘卷又解开。风想要脱掉我的衣服,又不好意思地把它合上。风吹来了小舅的声音,又把他的话赶往远方。平静的田塍上,稻子变成了海洋,波涛汹涌。村里的瓦房,突然像逃兵一退再退。小舅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扯着嗓子,更用力抱住他。紧张与激动,从马达声中喷涌而出。

  自此以后,摩托便成为我魂牵梦萦的交通工具。我坐过各种品牌的摩托,也试驾过许多次。岳父也有一辆摩托,我常开着它去汽车站接送妻子。可那毕竟不是自己的,每次骑它,总觉得少了几许主人式的亲昵与自在。

  近年来,在我生活的都市,摩托已成为许多人张扬个性的工具。工作日,为了抄近路,我常从七珍线回家,每次都能遇见年轻人飙车。那是装备齐全的赛车,速度快,声音响,性能好,配置高。我曾估算过,8公里山路,十几个弯道,他们骑行一次只需3分钟左右。每次听到摩托从耳旁呼啸而过,心底总盘算着,若是我也骑上它们,能否如此娴熟地急转弯?

  常常是这样的,我的车在山路上缓慢攀爬,背后传来呼啸声,我就想这会是一辆什么模样的摩托呢?它是进口的还是国产的?可这些问题容不得我逐一想象,它就“呼啦”一声与我擦肩而过,气流横冲直撞。骑手一身“戎装”,把身子压得很低,大幅度倾斜,像敏捷的老虎咆哮而去。他们几乎没有具体容貌,只有一道光影一闪而过。倏忽之间,这声音又在更遥远的山谷里跌宕起伏,整条曲折山路突然就变得抑扬顿挫起来。

  这两年我迷恋上切·格瓦拉与他的《摩托日记》。1951—1952年,切·格瓦拉与好友阿尔贝托·格拉纳多骑摩托横穿南美洲,并将旅途见闻写成这本日记。小舅年轻时,也是个文艺青年,他在摩托上写诗,在摩托上做梦,他说是摩托打开了他的视野,也是摩托给他的诗歌做了注脚。

  本以为,那辆红色摩托很快会被骑走。可没想到两天后,在它的旁边竟又出现一辆一模一样的摩托,它们来自重庆与甘肃,意味着它们到达这里前,已经跋涉过千山万水。如今它们依偎着,仿佛短暂的休整后,又将奔赴新的征途。

  这似乎吻合了当下年轻人普遍的生活态度,在不断奔跑中追随一阵风,亲吻一缕光。可惜,我只能借由这两辆红色摩托,短暂地精神出游。不过,也不必遗憾,谁的心底没有一匹烈马呢?它红色的鬃毛被风卷起,它胸有丘壑的主人正策马扬鞭。

  [南京]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