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理发店

　　蒋师傅家的理发店没挪过地方，原来在村口，后来在城中村里，现在是在朝阳农贸市场的对面。是周遭一直在变。

　　理发店门前有棵老槐树。当初，蒋师傅的爸爸老蒋师傅没有自己的理发店面，挑着担，沿村走户给人剃头，也常在那槐树下面摆摊。多少年后，老蒋师傅迎着槐树，建起了这间理发店。到如今，五十多年了。

　　那年规划建朝阳农贸市场，理发店的外墙上已圈上了“拆”字，但由于老槐树已成了城市区域内的树木，纳入了绿化管理，不得随意砍伐。农贸市场只好退后一步，建在理发店的对面。那时，有人随农贸市场喊蒋师傅的理发店为“朝阳理发店”，蒋师傅不乐意，做了个招牌挂在门前，“老槐树理发店”。

　　听蒋师傅说，曾经村里兴栽泡桐树。泡桐长得快，能卖上好价钱。蒋师傅的儿子想砍掉槐树，换上泡桐，蒋师傅没让，对儿子说：“你爷爷在槐树下给人剃过头。”

　　老槐树理发店，老式店样，沿墙边十个大红色“上海”牌暖水瓶一字排开。那时候的理发店里都有暖水瓶，用柴火烧的开水，充在暖水瓶里，留着洗头。后来城里不允许烧柴火了，理发店装上了电热水器洗头，暖水瓶没有了用场。但老槐树理发店里还是用，蒋师傅装了电热水器，还买了电水壶烧开水，专门充暖水瓶。

　　那天中午，我僵着脖子出门。菜场五爷问：“落枕了？”我不好点头，嘴里：“嗯嗯。”五爷说：“去找蒋师傅，一搬就好。”蒋师傅店里有好几个人。我着急，蒋师傅看了出来：“先生落枕了？别急。就只一个理发，理好了就给您搬。”接着解释：“他们几个不理发，是在这儿喝水聊天的。”

　　“他们”都是熟人，有村邻，有朝阳农贸市场的摊主，有买菜的，还有路过的。一个个“咕咚咕咚”喝水，天南海北聊天：AI了不得，比人能干多了；儿子升职了，媳妇怀二胎了，孙子获奖了；特朗普炸了德黑兰，抓了马杜罗，汽油要涨上天了；大人工作难找，孩子读书不易；三十大几了，不找对象，不生娃。蒋师傅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说：“喝水，暖水瓶里有，自己续。”

　　蒋师傅半倾着身子，用掌心托住我后颈，让我躺下，念着：“别绷着，松下来。”又用拇指腹这儿点，那儿揉，问：“这疼？那酸？”疼的地方，停得久些，力道也大些。揉了会儿，我的后颈热乎了起来，接着蒋师傅左手托住我下巴，右手掌根抵住僵硬的地方，微侧头，凝神听，手腕一搬，像有“咔哒”一声。我试着转了转脖子，真的松快了。我夸蒋师傅：“神了！”蒋师傅说：“老理发的，都会。”

　　五爷来了，也不招呼，端起店里的小方桌就走。蒋师傅关照：“拎个暖水瓶去。”五爷搭话：“昨天饭后，跟豆腐李杀了个平手，约好了，今天决个输赢。”五爷把小方桌放在老槐树下，楚河汉界，和豆腐李杀了起来。

　　蒋师傅的儿子小蒋拎着直播竿支架走了过来。小蒋在技工学校读书，学理发，喜欢玩直播。原来想在店里面直播的，看见五爷和豆腐李杀得正欢，灵机一动，把直播点移到了老槐树下。

　　直播开始，镜头从“老槐树理发店”招牌起，转镜到老槐树下，背景农贸市场熙熙攘攘，近处五爷豆腐李楚河汉界各不相让。主镜头渐渐推出，定格，蒋师傅有板有眼地展示着从扬州紫罗兰理发大师仇庆芳先生那里学来的业内闻名的“七十二刀半”刮脸技术。

　　弹幕满天飞：好惬意！世间理发还有“七十二刀半”刮脸？！老槐树下，浪漫……

　　[扬州]滕家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