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大剧院音乐厅的“镇厅之宝”奥地利Rieger管风琴,本周末即将奏响。这架庞然大物占据了一面墙,有四层楼那么高,由6239根音管组成,是全球唯一一台倒挂式结构。而它一年也就被演奏一两次。
演奏它时,音乐家需要手脚眼并用,极考验协调性和体力。它发出的音量,可以洪亮如钟,也可以细微如蚊虫鸣叫。它被莫扎特称为“乐器之王”,而在管风琴演奏家李艺花眼中,却是个“超级大玩具”。她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时笑说:“别被它吓住,它本质上就是个巨型哨子组合。”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孔小平
一
管风琴是乐器界名副其实的“一姐”——不仅外形震撼,而且每一台都是定制的,是举世无双的艺术孤品。
江苏大剧院的这架,是江苏首部也是唯一的专业管风琴。剧院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台从生产到现场安装历时近两年,2017年正式投入使用。
如何形容管风琴?李艺花先反问记者:“你有没有在电影或游戏里,听过那种能震得胸口发麻、感觉整栋建筑都在唱歌的声音?”她以《星际穿越》为例,片中配乐就来自管风琴。事实上,许多经典影片中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恢弘或空灵音效,也常常出自管风琴。
在她看来,管风琴本质上就是一把巨型的、带键盘的“哨子组合”,靠“风”吹“管子”发声,“最早的管风琴在公元前3世纪就有了,当时用水力鼓风,叫水压管风琴。到了中世纪,得靠好几个人一起拉风箱。现在用电了,但本质没变。”
至于为什么叫“乐器之王”?因为它体积最大、结构最复杂、音域最宽、音量最大。可以说,管风琴的历史,就是西方音乐史的缩影。
演奏这么一个“大家伙”,李艺花形容为“乐器界的杂技”。江苏大剧院这台琴,大小粗细不一的6239根音管固定在墙上,演奏家通过演奏台的键盘来操控。键盘由“手键盘+脚键盘”组成,另有成百上千个音栓。“手键盘”通常有1至5层,每层都是独立的小键盘,可以同时弹奏不同旋律;脚下是“脚键盘”,用来踩低音。演奏时,双手在不同键盘上弹不同旋律,双脚踩低音,同时用手或脚切换音栓,眼睛还得读三行谱——手、脚、眼同时工作,跟驾驶汽车如出一辙。这项全身运动让很多初学者感叹“身体不协调”。她解释说,演奏家通过音栓来控制不同音色的音管:“有的音栓能模仿长笛音色,有的像小提琴,有的像小号。通过不同组合,管风琴能实现不亚于一支交响乐队的丰富效果。”
有趣的是,管风琴本身就是剧院建筑的一部分,所以每一台的布局、音色各有不同,“我每去一家剧院演奏,都得重新适应混响,这对演奏家的要求极高。”
二
李艺花是中国第一批管风琴演奏家。上学时她在北京音乐厅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管风琴,先是被外观震撼,等爬上演奏台一看,“这太好玩了,就像一个超级大玩具!”那时她便萌生了学习的念头。后来她去德国从零开始学管风琴。
在德国留学十余年,她师从马丁·施麦丁和路德格尔·卢曼等世界级大师。让她毕生难忘的,是曾在德国弗赖贝格大教堂,弹过一架戈特弗里德·西尔伯曼于1710年制造的管风琴——那是巴赫时代的琴,“我当时演奏的正是巴赫《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去到了巴赫那个时代,这不是简单的演奏,是一次穿越。”
留学期间,李艺花曾获得波兰洛茨国际管风琴比赛第一名。作为一名中国女性,在西方主导的管风琴世界里实现这样的突围,难度可想而知。
三
2019年,李艺花回国,入职浙江音乐学院。彼时,全国只有三所院校开设管风琴本科专业。如今,许多院校都已设立该专业,配备了专业师资和设备,学习管风琴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事。
从国际管风琴演奏家到高校教育者,这个身份的转变,不仅是职业变了,更是她对管风琴艺术理解的重构。从2021年起,她持续推广管风琴,除了巡演,李艺花还积极发行专辑。2023年,她参与录制国家大剧院首张管风琴专辑,力图让管风琴演奏出“中国色彩”。
她告诉记者,“管风琴虽是西方乐器,但诠释中国曲目别有风味。还有人专门为管风琴创作中国题材作品,融入京剧、昆曲元素,让管风琴发出‘中国声音’。”
四
李艺花对第一次听管风琴的观众给出了一些建议。她说,完全不用有压力。管风琴欣赏没有“标准答案”,放下“必须听懂”的执念,哪怕你只感觉到“这个声音好壮阔”“这段好像有点悲伤”,就已经是听懂了。此外,试着听声音的层次和变化,感受它的立体和丰富,跟着起伏就行。最后,偶尔抬头看看演奏家。看他双手在多层键盘上飞来飞去,双脚在键盘上踩踏,就会更明白这个声音是怎么来的。
她再三表示,哪怕你只记住了一种音色、一个瞬间,这场聆听就是有意义的。毕竟,能被这种跨越千年的声音打动,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体验。